她腾出一只手捋了捋乱飞的头发,把它们塞进领口里,试图用衣服压好。但风一直在捣乱。
底下的人开始笑。
上面的人说,“干嘛?”
底下的人只说,“别掉下来了。”
“你的语气里似乎有嘲笑。”
“你太多疑了。好了,路口到了,现在往哪边走?”
上面的人再次打开手机,但举得很高,亮亮的屏幕上的状况,只有自己看得见。
屏幕上,导航给了两条路,一条往左,更近,另一条则是直走,要绕个小圈。
于是她说——
“嗯,往右。”
底下的人并未怀疑什麽,出了巷口便往右走了,向着最偏离目的地的方向。
如此一来,这个夜晚,会更长一些。
温知和一键关了手机屏,把手机攥在手里,再次抱紧连易的脖子。他脖颈间的温度贴在她手臂上,她一擡眼,就能看见他左耳下那枚多年来形影不离的赤红耳钉。
它并不完整。
只有在这样近的距离上,才能看清它并不完整。剔透,残缺,像被什麽人咬了一个口子的心脏。
这附近没有光,它便也很暗,仿佛是空洞的。
她一直凝视着同一个位置不变姿势,呼出来的热气便也一直在连易皮肤上同一个点,一阵又一阵。他轻微地偏了偏头。
有一阵子,没人说话。只有连易的脚步声。
然後,连易说,“几点了?”
温知和看看手机,“两点半。”
“嗯。”
他又不说话了。
嗒。嗒。嗒。一步。一步。再怎麽绕圈子,路总是会走完的。何况时间本来就有终点。
他究竟在想什麽呢?
为什麽好几周里一直不联系?为什麽在她告诉他自己来了马来西亚的时候那麽敷衍?为什麽又忽然来了?
为什麽……明明已经见面了,却还是什麽都不说呢?
迎面有车开过来,连易往旁边让了让,行道树从里跳出几只小麻雀。叽叽咋咋,短暂地打破了寂静。
连易忽然开口。“怎麽生气了?”
“……什麽?”
他微微侧过脸来,在夜色里映出一道光暗不明的轮廓,“刚才的气息,听上去是生气了。”
“……”
要说他迟钝,偏偏他好像总是能洞察到她最微妙的情绪变化。可要说他敏锐——他却又好像不能懂得那变化背後的原因是什麽,居然还问。
温知和张了张嘴,迟疑一阵,还是没说什麽。
她微微低下头去,不再看他。但皮肤上——不仅仅是与他脖颈肌肤相触的手臂,还有贴在他背上的整个身体——仍能感受到他身体的温度。
他那麽近。
却仍是谜团。
她想起自己在淮市打听到的那些传闻。
——一个并非美满的故事。据说那个三口之家曾经也是令人羡慕的对象。
——听说,那少年成绩很好,会弹钢琴,时常戴着耳机不听任何人说话,谁搭讪也不理。可周围的一切从来不会逃过他的耳朵。
——听说事故是在零五或者零六年发生的。没人说得清它的全貌。那不过是车水马龙的淮市里……一桩十七八年前的旧新闻。
她想起他们之间那段从未被定义的过往。一望无际的大海,永无止尽的风,陈旧的轮船和扑朔迷离的所谓案件……在一个全然陌生的世界里,她遇到了一个不可思议的人。顺风顺水的人生里一段突如其来的异色篇章。
但……那已经是六年前的事了。一切早已风平浪静。
直至今日,背着她的这个充满谜团的人依然只算得上她人生道路上远远看到的一处风景,也许很漂亮,令人心向往之,但……与她并无切身关联。
只要不捅破窗户纸,她随时可以转过头去,继续行驶在原本的生活轨道上。那是良好的家世为她铺开的康庄大道。
可是……
她近距离看着他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