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柳鹤文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回廊尽头,何太叔脸上的笑意缓缓收敛殆尽,沉吟片刻。
望向身旁的赵青柳,声音低沉而艰涩“娘子,你说……师尊此番特意将后人带回天枢城,是否意味着……他老人家大限将至了?”
他口中说着不愿相信,但心底深处,那个冰冷的答案已然清晰浮现。
“夫君心中自有定论,何必再来问妾身。”
赵青柳目光温柔而无奈地凝视着自己的夫君,“该来的终究会来,此乃天道循环,非人力所能阻挡,更无法逆转。”
她自然深切理解何太叔的抗拒与痛楚。
任谁也无法坦然接受——那位曾悉心爱护、视若己出、真诚相待,并一手将其扶持至今日高位如师如父的虚鼎真君,竟已行至坐化的边缘。
这等冲击,足以令任何铁石心肠之人肝肠寸断。
何太叔闻言,神情微微一滞,双眸深处泛起难以掩饰的落寞与黯然。
他目光投向洞府外深邃无垠的夜空,喃喃自语“我明白……可心里终究是……不愿意信的。我总觉得,时间不该过得这样快……”
赵青柳望着夫君寥落的背影,心头一颤,疼惜之色自眸中一闪而过。
她悄无声息地从背后环抱住何太叔,将温软的身躯紧紧贴靠过去,试图以自身的体温为他驱散些许苍凉。
何太叔感受到身后传来的暖意与依靠,只是轻轻拍了拍赵青柳环在自己腰间的手背,千言胜过万语。
彼处,玄穹真君洞府之内,茶香氤氲,二人正于棋盘之上对弈搏杀。
此番虚鼎真君执黑先行,玄穹真君手拈白子应对,二人落子如飞,厮杀得不亦乐乎。
身旁两盏香茗袅袅升腾着白雾,清幽馥郁的茶香弥散开来,令整座洞府都浸润在一片沁人心脾的雅致之中。
虚鼎真君浅啜一口灵茶,双眸不禁惬意地微微眯起,随即转向玄穹真君笑骂道“好你个玄穹,藏有此等极品灵茶,老夫与你相交多年竟毫不知情,你这保密功夫当真做到了家!”
玄穹真君沉吟片刻,拈起一枚白子“啪”地一声清脆落下,头也不抬地应道“虚鼎前辈,这灵茶可是晚辈压箱底的宝贝,连我那徒儿都不知晓。
若是让她知道了,定然千方百计偷了去,给她那好夫君。
唉,女徒外向,自从有了道侣,便不晓得心疼自家师尊了。”玄穹真君看似在埋怨徒儿,实则轻描淡写间已将话题巧妙引开。
“她不向着自家夫君,难道还一辈子向着你不成?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这道理你修行千年还不明白?”
虚鼎真君见玄穹真君顾左右而言他,索性不再绕弯子,直截了当地挑明来意,“老夫此番来天枢城,便是打算在天枢城坐化。
顺道让老夫那关门弟子照拂一下我这后辈一二。无需给他太多特权便利,只消助他在天枢城内站稳脚跟,莫要让不长眼的修士随意打杀了便是。”
玄穹真君执棋的手在半空中陡然一滞,片刻后方才若无其事地将棋子落下,声音却较先前低沉了几分“哪一年?”
“老夫自己估摸着,左不过这两三年之内的事了。”虚鼎真君语气平淡,仿佛在谈论一件与己无关的闲事。
。。。。。。。。。。。。。。
洞府之内霎时陷入了一阵短暂而又令人窒息的静默。
半晌,玄穹真君再度开口,将话题重新拉回,只是声线中已带上了几分难以掩饰的怅然与萧索“虚鼎前辈,你此番归来,说什么也得将公羊鸣那老匹夫好生整治一顿。
那老小子仗着资历深厚、身为元老,将太叔那小子气得够呛。
青柳又是他的道侣,我若过分插手他与公羊鸣之间的纷争,恐怕闲人散内部会生出些不利于太叔的流言蜚语。”
“老夫自然晓得。”
虚鼎真君气定神闲地落下一枚黑子,“这十余年的空白,本就是老夫刻意为之。将公羊鸣留作一块磨刀石,专门用来砥砺太叔的性子与手段罢了。
玄穹道友既然提及此事,那便恰恰证明公羊鸣这老匹夫这枚棋子当得还算称职,太叔的棱角与脾性,想来也磨得差不多了。”
言罢,他从储物袋中随手取出一方锦盒,漫不经心地抛给了玄穹真君。
玄穹真君接过锦盒,面露疑惑之色,随即以神识向内探去。
下一瞬,他脸色骤变,豁然抬望向对面那一脸笑眯眯、老神在在的虚鼎真君,终是忍俊不禁地摇了摇头,失声笑道“你呀你……虚鼎老前辈,果然不愧是你,竟连这一步都早早算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