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何太叔的洞府之内灯火通明,觥筹交错间一派喧腾气象。
虚鼎真君云游十余载后骤然归来,令何太叔原本因派系倾轧而略显阴翳的心境豁然开朗,底气亦随之充盈。
他心中明镜一般清楚,在这天枢城内,论资历、论修为、论辈分,唯有自家师尊虚鼎真君方能稳稳压制住那倚老卖老、处处掣肘的公羊鸣。
因而,待到醉仙居那名满修真界的珍馐佳酿次第呈上桌案。
何太叔便再也按捺不住满腹委屈,借着酒菜热气,向着虚鼎真君大倒苦水,言辞间尽数倾诉公羊鸣如何跋扈专横、又如何令他这闲人散座处处受制。
席间,赵青柳见自家夫君这副怨妇般的模样,不由暗自翻了个白眼,却也懒得理会。
她径自起身离席,前去相迎陆续到访的何太叔的三位师兄师姐及玄穹真君。
仅留下正滔滔不绝宣泄郁愤的何太叔、始终面带慈和笑意侧耳倾听的虚鼎真君,以及虚鼎真君那位随侍在侧的后辈柳鹤文。
柳鹤文此时如坐针毡,周身上下皆被一种难以言喻的尴尬所笼罩。
他并非闲人散内部修士,身份敏感而游离,此刻却被迫旁听了闲人散高层之间的隐秘纷争。
若非顾忌突兀离席会严重折损何太叔对自己的观感印象,他恨不能即刻抽身遁走。
窘迫至极处,他端坐椅中,双脚脚趾几乎要将靴底抠穿,力道之大,仿佛要生生碾碎脚下的青石地砖。
正当何太叔诉苦诉至酣畅淋漓之际,洞府门外骤然传来一阵极其豪迈爽朗的大笑,声震屋瓦“啊哈哈哈!虚鼎前辈,十余载未见,你终究还是舍得回来了!来来来,今日咱们定要不醉不归!”
话音未落,玄穹真君已龙行虎步,昂然踏入厅堂。
在其身后,何太叔的三位师兄师姐紧随而至,面上甫一望见虚鼎真君的身影,便齐齐浮现出难以抑制的欣喜之色,当下不敢怠慢,恭恭敬敬地行了大礼参拜。
虚鼎真君仅是随意摆了摆手,示意他们起身落座,随即转过目光,一脸和善地望向玄穹真君,
缓声叹道“是啊,你我多年相交莫逆,此番久别重逢,老夫已决意不再四处漂泊,也该好生歇息歇息了。”
玄穹真君闻言,身形不易察觉地微微一顿。
他何等睿智,自然瞬时洞悉了虚鼎真君口中“歇息”二字的弦外之音。
神色如常的他,未曾流露分毫异样,反而大咧咧地将何太叔从主位旁挤开,径直与虚鼎真君并肩而坐,热络地聊起了属于他们那一辈人的陈年旧事。
何太叔被师尊与玄穹真君晾在一旁,只得悻悻然退回到自己道侣身边。
赵青柳见状,纤手轻抬,默默为夫君碗中添了一箸珍馐美馔,算作无声的抚慰。
随后,两位身份尊崇、地位然的真君便沉浸于对往昔峥嵘岁月的追忆之中,席间不时迸出阵阵开怀大笑。
何太叔夫妇与廖澄、钟熹、季浅棠五人环坐作陪,偶尔见缝插针地附和一两句,洞府内的家宴倒也显得异常热烈且透着几分脉脉温情。
——
一个时辰转瞬即逝,宴席虽散,酒兴未阑。
意犹未尽的虚鼎真君与玄穹真君索性联袂离去,前往玄穹真君洞府,欲再续谈兴,秉烛夜话数日方休。
廖澄、钟熹、季浅棠三人见状,便顺势向小师弟何太叔告辞。
若非今日师尊亲临,他们三人未必能抽出空暇赴此宴席。
自何太叔身兼闲人散座与天枢盟副盟主两大要职以来,他们所统辖的势力范围内事务愈繁剧,等闲难以脱身,今日能拨冗至此,全赖师尊归来的余荫。
待宾客尽散,洞府内重归寂寥,柳鹤文的处境便愈窘迫起来。
他那身为老祖挚友的虚鼎真君与玄穹真君聊得忘乎所以,竟将他这名后辈遗落在了何太叔的洞府之内。
柳鹤文一时间手足无措,正不知如何进退之际,何太叔带着几分微醺酒意,伸手拍了拍他的肩头,宽慰道“小子,既然你是我师尊的后人,那便不必过分拘束。
今夜且在我洞府客舍安歇,明日再去天枢城内租赁一处小院落脚,也是不迟。”
柳鹤文闻言如蒙大赦,连忙躬身拜谢。
何太叔随意摆了摆手,召来一具侍奉傀儡,命其引领柳鹤文前往专为宾客准备的厢房安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