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华流觞。”
这四个字刚一落地,地窖里便陡然一静。
孙伯张着嘴,他死死盯着那只瓶子,眼珠子都要瞪出血来
“你……你说的……可是真的?”
“是不是真的,管事眼力过人,一验便知。”
余幸神色坦然,将手往前又送了半寸。
玉瓶悬在昏暗里,像一掬凝固的月色。
孙伯劈手夺过,却抖得厉害,几次都没能捏住瓶塞。
终于,“啵”一声。
一股银白色的雾气从瓶口溢流而出,清冷,甘冽,宛如萃取太阴凝结出的精华。
他只闻了一口便怔住了。
错不了。
虽未见过实物,但这股灵韵做不得假!
“真……真的……”他喃喃道,随后扭过头看向余幸,脸上肌肉扭曲,像哭又像笑,“你……你区区一个外门弟子,怎么会有这等……这等珍物?”
“机缘巧合罢了。”余幸搓了搓手指,只淡淡回道。
孙恒看着父亲手中那瓶灵液,转而将视线移到余幸脸上,声音虚弱却直指人心“余师弟……这等重宝……能续我的命,也足以要你的命。”
“你就没想过……”他顿了顿,目光灼灼,“我们父子大可杀你夺宝,永绝后患?”
后八个字他说的极慢,唇齿之间,寒气森森。
空气再度冷了下去。
可立在这片寒意当中的余幸反而笑了出来。
“方才在上面,师兄将那瓶”还灵丹“推给我时,可曾想过我会不会是拿了好处就翻脸的小人?”
他反问之后没等回复,继续说道,语气平淡,却字字千钧“我这个人,贪生,怕死。但有些东西比命重。”
“师兄肯信我一次,我就敢信师兄这一次。”
“这药是我拿命换来的。但今日送与师兄,不为别的……”他没有说那些冠冕堂皇的大道理,而是抬手对着孙恒认认真真地拱了拱,“就为偿还师兄的『信义』。”
话音掷地,铿锵有力。
孙恒挣扎着想要站起,却被自己的父亲死命按住肩膀。他只好仰头看去,眼中满是感激
“师弟此恩,如同再造。恒……没齿不忘。”
孙伯则掏出块素布将玉瓶擦拭了一遍,然后才像碰触初生的婴孩一般轻手轻脚地放入囊中,生怕磕了碰了。
地窖内紧绷了许久的气氛有了些许回暖的迹象,火光摇曳,在几人脸上投下温吞的影。
然而就在这片刻的温情之中,余幸忽然退后一步。
他低头弹了弹衣袖上已然干涩的血渍,暗褐色的碎末落下,挂在脸上的那份诚恳瞬间收敛得干干净净。
眉眼沉静,嘴角平直,一副公事公办的漠然,仿佛方才那个赠药的少年只是个错觉。
他转向孙伯,语气倏忽一变
“私情已了。孙管事,如今我们也该谈谈公事了。”
孙伯正在收药的手顿在半空,他慢慢抬起头,脸上的皱纹收得更紧“……什么公事?”
余幸没答,只将手背到身后,身形在昏暗里站得笔直。
“孙管事在这药园几十年,难道真觉得我一个普普通通的新晋弟子能平白活到现在?”
他往前半步。
“手中又为何会有『月华流觞』这等灵药?”
紧跟着,又是半步。
“又为何……我早不来晚不来,偏要在此时被安排在这儿呢?”
一连串的质问有如重锤一般砸在孙伯的心头,这半真半假的话术让他刚刚才松弛下来的神经再次绷紧。
“你……你是……”
一个可怕的猜想蓦然浮现,可这个答案在舌尖滚了又滚,却怎么也吐不出来。
余幸面不改色,他看着对方的喉结上下滚动却不出声,看着那双手无意识地攥紧又松开。
“这药园里的一草一木、一举一动……皆在他人耳目之中。”
“孙管事是宗门老人儿了,”他稍等了片刻,语气平淡地补上最后一击,
“应该知道刑法堂,去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