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得这番敲打,孙伯那张老脸变了几变,青一阵,白一阵。
一层冷汗无声无息地从他后背渗了出来。
若真动了手……那自己和恒儿,怕是也……
卧在旁边的孙恒似乎也明白了过来,脸色一急,连忙道“余师弟,你……”
“管事宽心。”
余幸的言语缓了下来,甚至还带上了点宽慰
“师兄也不必惊惶。我们这些人只奉命看,负责记。”
“所以今夜之事究竟是如何生的……全看我怎么写。”
他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说得云淡风轻,仿佛全然没有看见孙伯在听见这话后阴晴不定的眼神。接着,便不紧不慢地开始陈述那份“供词”
“外门弟子陈望,心性扭曲,私习禁术,意图以同门血肉浇灌邪花。此为大罪。”
“药园管事孙伯,忠于职守,明察秋毫,临危不惧,不惜以身犯险清理门户,力挽狂澜。此为大功。”
“其子孙恒,亦在其中协助破局,不幸身受重伤。此为大义。”
说罢,余幸微微一笑,对着孙伯轻声问道
“这份功劳,孙管事是接,还是不接?”
孙伯深深地望着对方,没有接茬。
直到现在,他才真正看清了这个平日里沉默寡言、老实巴交的少年。
这哪里是什么待宰的羔羊,分明是一头披着羊皮的幼狼!
他缓缓闭上眼,过了良久,再睁开时,眼底那点凶光熄了,疲惫转而漫涌上来。
“便依你所言吧。”
余幸紧绷的肩脊松了一线。
“既如此。”他趁热打铁,顺势讲道“便请孙管事撤了这药园内外『绝音锁灵』的禁制。我好立刻传讯刑法堂,免得拖久了,横生枝节。”
“禁制?”
孙伯一愣,皱纹堆叠的额头拧了起来,“什么禁制?”
看着老人不似作伪的困惑,余幸的心沉了一下。
他所有的算计、铺垫、言语,都完全按照自己的想法落在了预设的位置。
除了这一次。
如果不是孙伯,那又会是谁呢?难不成竟真的会是陈望吗?可他……
就在这微妙的空白里,另一道声音从旁插了进来,语调细弱,却恰好切断了所有思绪的去路。
“是我。”
孙恒靠着墙,勉强撑起半个身子,苍白的脸上浮起几分苦涩。
“这两日,我见您……心神不宁,行踪有些回避。”他看了一眼自己的父亲,
“我怕您一时糊涂,铸成大错,更怕外人察觉了这里的端倪。”
“所以我私自动了这园子的阵法。”
“想着……无论生什么,都让它烂在这里,总好过……闹到无法收场的地步。”
“这是孩儿的私心。”他喘了口气,视线转向余幸,“也是我的错处,余师弟,家父实不知情。”
孙伯呆呆地看着自己的儿子。
看着这个自己一心想用命去铺路的孩子,看着他白惨惨的面色,看着他眼中的痛苦和愧色。
原来在自己不知道的时候,他已然在用孱弱的肩膀,试图扛起这片即将塌下来的天。
老人的眼圈一下子红了,不自觉地伸出右手探向孙恒的脸。
可刚到半途便停住了。
因为那只手上沾着泥,沾着血,沾着擦不净的腌臜。
随即猛然一缩,无力地垂了下去。
地窖内再无人说话。
只有火光跳动,将两个佝偻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
孙伯架着孙恒,两人挨着,一步一步往出口挪。
一个脊背弯得厉害,一个半边身子都靠在父亲肩上,两道身影叠在一起,歪歪斜斜,慢慢没进尽头的黑暗里。
直至最后一点动静也消失,地窖里只剩下余幸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