怒吼在狭窄的四壁间冲撞回荡,震得火光狂乱摇晃,更添几分凄厉与绝望。
“倘若……我问心有愧呢……”
一道气若游丝的声音忽然切入,让孙伯那只已抬来的右手倏然僵在了半空。
他忘了余幸,忘了妖花,忘了周围的一切。整个人猛然一震,缓缓扭过头去。
只见孙恒不知何时已睁开了眼。他挣扎着想要用双臂撑起身体,可只够让肩头离开地面半寸,便又无力地跌了回去。
他不再尝试起身,只是侧过脸望向父亲。那双眼依旧清亮,内里却盛着无尽的悲凉。
“爹……”
“您忘了……娘临走前,是怎么嘱咐您的吗?”孙恒讲出的字句断断续续,
“您以前教孩儿练气时不是常说,修道先修心,立身要先立正吗?”
“这些……您都忘了吗?”
孙伯的嘴唇颤了一下,却没出任何声音。
看着那道枯瘦的身形又矮了一分,孙恒闭上眼,重新积蓄了力气后才再次睁开,决绝地说道
“这染透了同门鲜血的道途,太脏了。”
“孩儿走不下去,也不想走。”
此言一出,孙伯的眼眶瞬间烧得通红,却干涩得寻不到一滴泪。
“不走?那你这身子怎么办?”
“我在内门争不过那些生下来就含着灵石、贴着符篆的世家子!被人一脚踹到这破药园里,一守就是几十年!”老人指着自己的鼻子,手指颤抖,唾沫星子随着激烈的言辞迸溅出来“我认了!我这辈子烂在这里,我认了!”
“可恒儿,你不一样!”
“你是一块玉啊……”
他的语调陡然拔高,诘问道“凭什么?凭什么玉要跟着烂泥一起,埋在这不见天日的鬼地方?凭什么那个靠你挡了灾才捡回一条命的货色能直上青云?而我的儿子就要在这阴沟里默默无闻地烂掉?”
歇斯底里的嘶吼响彻在地窖之中,随后像被一刀斩断,戛然而止。
所有的暴怒与不甘顷刻间退去,转而变成了一声声压抑的呜咽。
孙伯膝盖一软,直挺挺跪倒在地。这个硬抗了半辈子的老人深深弯下了腰,肩膀无法自抑地耸动起来。
如同一个被夺走最后一块糖的孩童,在满地的血污里,哭得撕心裂肺。
孙恒望着父亲脸上深刻的皱纹,眼中的决绝终是逐渐消融,只留下一汪酸楚。
他费力地伸出手,轻轻覆在那只筋骨毕露的手背上。
两种温度,两代人生,就在这泥地里交汇到了一处。
“爹,会有办法的。”
温润的语气好似水流渗进干涸的土里,他又笃定地重复了一遍,仿佛不是说给父亲,而是说给那漆黑无望的夜。
“一定会有办法的。”
听见儿子的话,孙伯身子一震,仿佛从一场漫长的噩梦里醒了过来。他缓缓抬头,看向对面那双眼睛。里面没有怨恨,只有一片澄澈的哀悯。
一瞬间,支撑了他许久的冷硬与偏执便漏了个干净。
他瘫坐在冰冷泥泞的地上,脊背佝偻,成了一截被雷劈火烧过的老树残桩。
“恒儿……是爹没用……是爹……无能啊……”
叹息飘散,只余满地狼藉,一室昏光。
而余幸总算把一直屏住的那口气吐了出来。
他看向那对父子,眸光微闪。
是时候了。
手探入怀中,指尖触到那贴身藏着的物件,他定了定神,迈步朝孙恒走去。
“站住!”
孙伯虽已颓坐在地,可在听见脚步声后他又猛地抬头,眼里爆出凶光,仿若一头被踩了巢穴的老狼。
余幸在三步之外站定。
身前筑基修士的杀意如渊似岳,他却浑若未觉,只将平静的目光掠过老人,直抵孙恒。
“孙师兄。”
余幸摊开手掌,内里托着一只玉瓶。一层柔光如水流转,恰好沁亮了瓶身的细纹。
“法子当然会有,不如试试这个。”
孙恒的瞳孔动了动,慢慢聚焦在瓶上。
“这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