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蔺开罪了关南周家,也就是开罪了背靠周家的未来储君李泓治。皇帝总有一天会殡天,他与後党积怨颇深,又如何能讨得了好?谢蔺下场凄凉,只能做一朝臣子,几乎是显而易见的事。
如此一来,除了没有根基的寒门官吏,无人敢再拉拢他丶攀附他。
谢蔺真正做到了乾宁帝想要的,举目无亲的孤臣。
不过,朝中的一场动荡,并不影响苗镇的百姓们。镇长看到狗官问斩,苗镇来了修缮房屋桥梁的匠人,心里甭提多高兴了。
镇长给街坊乡亲买了京城的吃食,他大包小包抱着,回镇子的时候,坐的是车费便宜的牛车。
镇长到了家门口,下车时发现,车板上除了他新买的米面丶棉鞋,还有一个箩筐。
竹筐里的东西,用干净布头包好,盖得严严实实。
镇长掀开布块,正是他留在谢家的那一筐鸡蛋。
谢蔺做了利民的好事,却分文未取。
镇长老眼湿润:“世上还是有好官的。”
……
时隔数年,到了今年年关,谢蔺再次来到苗镇。
山路崎岖,温理坐了一路马车,刚下地便扶着车壁吐了一地。
很快,有小娘子看到了谢蔺,上前捧着一篮橘子,递给温理:“大人吃点橘子,压压嘴里的苦味。”
谢蔺拿起一个橘子,递给温理。
他看了眼年幼的女孩,问:“这是之前种下的红橘?”
小娘子是镇长的孙女,如今都八岁大了,她认识谢蔺,高兴地点点头:“是!大人之前说了,山势险要,不合适开垦种地,却合适培育果树。多亏大人带来了耐寒的红橘树苗,如今家家户户都在帮着种植果树,好多叔叔婶婶都回家来种红橘了!”
谢蔺当时想的是,苗镇天气严寒,而红橘恰巧在秋冬出果,正合适高山气候。再者红橘易储存,橘皮晒干也可入药,成为“陈皮”,有通络化痰的功效,便是卖到京城药铺,也能得些银钱。左思右想,种橘子丶林檎丶鹅梨最为合适。
谢蔺不止帮助苗镇,他还照看了京畿附近几个拥有同样困境的贫镇。
谢蔺身为工部尚书,本就该负责工匠丶垦田丶水利相关的民事。
他招募了匠人,为这些不方便进行贸易的贫镇开山造路,一旦通往官道的山路好走,那麽百姓有了出路,日子自然会越来越红火。
谢蔺监督完修路的公事,又提点地方县官一些关于人丁丶田租丶谷租等等税赋款项的征收改进,即便法度冰冷,也要依照当地贫户自身情况,留情斟酌,以己度人。
夜里,谢蔺本想带温理回京,他们在外待了六七天,再过两三日便是年关了。
谢蔺想回家和儿子一块儿过年,他还想见一见纪兰芷。
但苗镇的镇民热情好客,宰了跑山猪,煮一桌丰盛的烧猪宴,请谢蔺和温理来吃。
老百姓盛情难却,而近年家家户户小有馀钱,也确实没有家境贫困。一顿肉食,即便谢蔺吃了也心安理得。
谢蔺和温理留下来,喝了几杯农家自酿的米酒,两人都不好荤食,只吃了几口炖肉与窖藏的腌白菜。
谢蔺不打算在苗镇留宿,为了招待他们这些京官,当地百姓势必要劳师动衆地收拾房屋,整理床铺。
谢蔺拉起喝得微醺的温理,两人夜里坐上马车,啓程回京。
温理酒量不行,马车摇来晃去,他捂嘴又要吐。
谢蔺爱洁,不想温理吐得满车污秽,喊马夫停车。
马车停下,车外却不闻马夫的询问声。
冬夜又开始簌簌落雪。
鹅毛大雪纷飞起舞,落到车棚上,发出沙沙的响声。
谢蔺凝神细听,意识到不对劲,他从马车软垫底下摸出一柄削铁如泥的长剑。
不过瞬息间,车帘外闪过一记凛冽银芒。
刺皮裂骨声响起,浓郁的血液溅射上车厢。血气顷刻间弥散,催人作呕,温理望着喷满鲜血的车帘,吓得吐了一地。
他不敢想车外发生了什麽,但傻子都知道,那名车夫一定被刺客劈成两截。
如此血腥画面,真是令人毛骨悚然。
谢蔺凤眸凛然,小声说:“知章,你留在此地莫动。”
他舍下温理,持剑杀出。
车外的黑衣刺客似乎没料到,谢蔺反应如此之快。
他愣了一会儿,躲开谢蔺横扫而来的磅礴剑风,朝後空翻,身姿轻盈如鹰隼,借着雪松的枝干,挪到树梢。
哗啦啦,几声撼树的响动,松枝上的雪块如雨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