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变成了一个活生生的人。
不是影子,不是魂魄,是真真正正的血肉之躯。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眼眶忽然红了。
八百年了。
八百年没有过真实的双手了。
我看见她红了的眼眶,心里像被人攥了一把。我转过身,面对师父,扑通一声跪下。
“师父,徒儿不孝。取经路上吃了睡睡了吃,没少给您添麻烦。今儿个我把一半阳寿给了她,以后活不了几年了。您要是觉得我没用,就把我逐出师门,我——”
“悟能。”师父打断了我。
他走上前来,把一只手放在我头顶上——就像那天在画皮妖手里救回我的时候一样。手心温热,像春天的太阳。
“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师父说,“阳寿的事,你不用担心。到了西天,见了佛祖,我替你求一颗延年益寿的仙丹。”
我的眼泪刷地就下来了,鼻涕一把泪一把,糊得满脸都是。
猴子在旁边“啧”了一声,把金箍棒往肩上一扛,背过身去“别哭了,丢人现眼。师父说了算,老孙没意见。”
沙师弟默默递过来一块手帕。
玉桂仙子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脸上的冷意消了几分。她忽然朝师父深深鞠了一躬“唐长老,我扰了你们的清修,对不住了。阳寿我不要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
她直起身,看着跪在地上的我“天蓬,你能认这个账,我已经知足了。八百年了,我在月宫等了八百年,等的不是你赔我什么,是等你说一句‘我记得’。现在你说了,我不怨了。”
她把手腕上的伤疤亮给我看——那道蜈蚣一样的疤痕,正在以肉眼可见的度变淡,变浅,最后消失得无影无踪。
“你放下了,我的伤就好了。”她说。
我跪在地上,仰头看着她。
她笑了一下,那笑容不再冷冰冰的,像融化的雪水映着月光。
“取经路上保重。”她说完这句话,身体变得透明,化作一缕银白色的光,升上夜空,朝着月亮的方向去了。
营地里恢复了安静。
我在地上跪了良久,直到猴子一脚踹在我屁股上“起来!跪上瘾了?”
我爬起来,擦干眼泪,扛起钉耙。
师父已经翻身上马,念了一声“阿弥陀佛”,白马迈开步子,继续往西走。
月亮挂在头顶,又圆又亮。我抬头看了一眼,总觉得月亮的阴影里,有一棵桂树的影子,树下站着一个人,正在目送我们。
我收回目光,大步跟上队伍。
“八戒。”猴子走在前面,忽然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
“嗯?”
“你刚才说,你记得。是真的记得,还是瞎编的?”
我想了想,说“有一半是编的。”
猴子“嘿嘿”笑了两声“那另一半呢?”
“另一半,”我说,“是真的记得她回头看我的那个眼神。”
猴子的脚步顿了顿,没再说话。
西去的路还长。
风吹过来,吹散了最后一缕银白色的光。
月亮安静地挂在天上,像一个永远不会开口说话的证人。
而我猪八戒,这辈子做过最爷们儿的一件事,不是什么斩妖除魔,是蹲在地上说了一句——“我记得。”
【四】
话说那日玉桂仙子化光而去,营地里恢复了平静。我扛起钉耙,跟着师父继续西行。一路上风餐露宿,斩妖除魔,日子跟从前没什么两样。唯一的区别是——我不再做那个梦了。
月宫、桂树、凤冠霞帔,那些画面像被人从脑子里擦掉了一样,干干净净,一干二净。我心里反而有点空落落的,说不上是庆幸还是失落。
可好景不长。
走了不到半个月,我开始咳嗽。一开始只是偶尔咳两声,猴子说我烟抽多了。可后来咳得越来越厉害,咳出来的痰里带着血丝,黑红色的,像锈水。更怪的是,我的左手腕上那圈红印子又出现了——就是玉桂仙子那四个影子钻进我脚下之后留下的痕迹。红印子一天比一天深,到了第七天,已经肿了一圈,摸上去又烫又疼,像是被烙铁烫过。
师父给我把了脉。他懂些医术,取经路上徒弟们头疼脑热都是他看的。可这次,他把了左手把右手,把了右手又把左手,脸色越来越难看。
“师父,”我缩回手,“您别吓我,到底怎么了?”
师父沉默了很久,说了一句让我浑身凉的话“悟能,你的阳寿在减少。”
我还以为他在说分阳寿那件事,忙说“没事没事,我答应分她一半的,少了就少了,够用到西天就行。”
“不是一半。”师父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有我从没见过的凝重,“你现在的阳寿,只剩下不到三个月。”
营地里安静得能听见火星子在篝火里爆裂的声音。
猴子第一个炸了“什么?三个月?那头猪刚说分一半阳寿,那女人不是没要吗?怎么阳寿还是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