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父摇头“跟分不分没关系。我仔细想了想,玉桂仙子虽然嘴上说不要了,但她当年被悟能的钉耙划伤仙根,修为尽毁,这件事本身就已经造成了不可逆的损伤。她的命和悟能的命,从那一天起就缠在了一起,像两根拧在一起的绳子。她修了八百年都没修好,说明这个结不是她单方面解开就能解的。悟能的阳寿,从划伤她的那一刻起,就在暗中流失。八百年过去了,他投了猪胎、当了和尚,这个流失从来没有停止过。”
我算了算,八百年流失到只剩三个月——那我原本的阳寿得有多长?不愧是天蓬元帅。
可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师父,”我吞了口唾沫,“三个月能走到西天吗?”
沙师弟算了算路程,脸色也不好看“按咱们现在的脚程,三个月够呛。除非不吃不喝不睡,日夜兼程。”
猴子冷笑一声“日夜兼程也没用。到了西天,佛祖给不给你延寿还两说呢。你八戒一路上偷懒耍滑、贪吃好色,佛祖能待见你?”
这话虽然难听,但说的是实情。我低下头,说不出话来。
那天晚上,我躺在帐篷里翻来覆去睡不着。倒不是怕死——老猪我死过一次了,从天上被打下来的那次就跟死了一回差不多。我是觉得窝囊。欠人家的债,说了要还,结果人家大度地说不用还了,我就心安理得地揣着债过日子。到头来债还在,连本带利,一分没少。
迷迷糊糊睡着了,又做了个梦。
不是玉桂仙子的那个老梦,是新梦。梦里没有宫殿,没有凤冠霞帔,只有一道门。朱红色的大门,门环是两只玉兔的嘴,嘴里各衔着一只铜环。门上方挂着一块匾,写着三个大字广寒宫。
我在梦里面站在门口,伸手想推门,手刚碰到门环,门就自己开了。门里面什么也看不见,白茫茫一片,像大雾天。但雾里传来一个声音,很轻很轻,像风吹过桂树叶子。
“天蓬,你不该来。”
是玉桂仙子的声音。
“我来还债。”我在梦里说。
“还不清的。”她的声音越来越远,“还不清的,还不清的——”
我猛地醒了。
帐篷外面月亮很大,照得地面白花花的,像铺了一层霜。我坐起来,看着自己左手腕上那圈红印子,肿得更高了,烫得跟刚出锅的馒头似的。
我做出了一个决定。
这个决定我没跟任何人商量——跟猴子商量他肯定骂我,跟师父商量他肯定念经,跟沙师弟商量他肯定说“二师兄你三思”。三什么思?只剩三个月了,再思就死了。
第二天一早,我扛着钉耙走到师父面前,扑通跪下。
“师父,弟子想请几天假。”
猴子正蹲在树上摘果子吃,听见这话差点从树上栽下来“请什么假?你当你是给玉皇大帝当差呢?咱们上西天取经,说请假就请假?”
我没理他,对师父说“我想去一趟月宫。”
师父手里的念珠停了下来。
“师父,我欠玉桂仙子一句正儿八经的道歉。那天在营地里,我说我记得,一半是真一半是编。我其实记得不太清楚,喝醉了酒,模模糊糊的,只记得扔了钉耙划伤了她。她等了我八百年,等来一句真假掺半的‘我记得’,嘴上说原谅了,心里那道疤还在。昨天晚上我想了一宿,要是我就这么死了,到了阎王爷那儿,这笔账还是赖不掉的。倒不如趁还活着,亲自去月宫,当面跟她说清楚。”
师父看着我,看了很久。
“月宫是天庭的地界,”师父说,“你是戴罪之身,天庭不准你踏入。”
“我知道。”我低下头。
“那你怎么进去?”
我想了想,说“偷着进去。”
猴子“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你当月宫是你老丈人家呢?说进就进?天庭的南天门有四大天王守着,你怎么过?”
“不走南天门。”我说,“走别的路。”
猴子挑起眉毛“什么路?”
“弱水。”
这两个字一出口,连沙师弟的脸色都变了。
弱水,天庭外围的一条河,鹅毛飘不起,芦花定底沉。据说弱水底下连着九幽,掉进去连神仙都爬不出来。更邪乎的是,弱水能消融法力,不管你是大罗金仙还是妖魔鬼怪,沾上弱水就跟凡人掉进硫酸池子一样。
“你疯了。”猴子说。
“我没疯。”我说,“弱水虽然凶险,但我当年当天蓬元帅的时候,掌管天河八万水兵,对水性门儿清。弱水我渡得过。”
“渡得过?”猴子冷笑,“你渡得过你早去月宫了,还用等到今天?”
我咬了咬牙“我有办法。”
其实我没什么办法。但我不能让猴子看出来。
师父沉默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悟能,你去吧。三天为限,三天不回,我们就当你……走了。”
师父说“走了”两个字的时候,声音颤了一下。我没敢抬头看他的表情,我怕一看就走不了了。我磕了三个头,站起来,扛着钉耙转身就走。
猴子在后面喊了一声“八戒!”
我停下脚步。
他的声音不像平时那么尖刻,反而有点闷闷的“活着回来。”
我没回头,摆了摆手,大步走进了晨雾里。
弱水在天庭的西北角,从凡间上不去,得先到昆仑山,找一条叫“幽冥涧”的裂缝。那裂缝是当年共工怒触不周山留下的,天庭修补天界的时候漏了这么一条缝,直通弱水边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