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看了师父一眼,似乎觉得他无足轻重,目光又转回到我身上“天蓬,你不记得广寒宫了?”
我脑子里“咔嚓”一声,像有什么东西断了。
广寒宫。
嫦娥。
我是天蓬元帅的时候,酒后调戏嫦娥,被玉帝打下凡间,错投了猪胎。
这件事我从来不敢细想,因为一想起来就觉得自己像个笑话。堂堂天蓬元帅,为了一个女人,变成了一头猪。
可这个女人,不是嫦娥。
嫦娥的脸我见过,圆圆润润的,像块刚出锅的白面馒头。眼前这个女人,尖下巴,细眉毛,冷冰冰的,像一把没出鞘的刀。
“你不是嫦娥。”我说。
女人笑了“我当然不是。我是月宫的玉桂仙子。天蓬元帅,你那年在广寒宫门口,调戏的不是嫦娥,是我。”
我的脑子彻底乱了。
“你来找我干什么?都过去多少年了,还来找我算账?”我把钉耙横在胸前,好歹给自己壮壮胆。
玉桂仙子没有动怒。她伸出右手,袖子滑落,露出一截小臂。小臂上有一道伤疤,从手腕一直延伸到肘弯,像一条蜈蚣趴在上面。
“这是你的九齿钉耙划的。”她说,“天蓬,你当年喝醉了酒,在广寒宫门口堵我。我跑,你追。你追不上,就扔出钉耙来打我。钉耙划破了我的手臂,也划破了我的仙根。我的修为从那天起一天不如一天,到后来连人形都维持不住了。”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她接着说“我花了八百年,才重新修出人形。可修出来的人形,是一个没有实体的影子。你在梦里见过我,那些梦不是梦,是我的魂魄在找你。每次你梦到我,我的魂魄就会分出一缕,钻进你的影子里,借你的阳气成形。”
“所以那四个假的——”沙师弟插嘴。
“不是假的,”玉桂仙子说,“是从天蓬的影子里长出来的。他的梦做得越多,影子里分出来的我就越多。我借他的影子生出了四个肉身,每一个都披着他的模样。因为那些肉身用的是他的影子,所以长得跟他一模一样。”
她看向师父,欠了欠身“唐长老,我无意害你们师徒。我只要天蓬还我一个公道。”
营地里安静得像坟场。
猴子蹲在地上,手里拿着金箍棒,一下一下地敲地面。他在想,要不要一棒子把这女人打死。
可问题是——她说的如果是真的,那就是八戒欠她的账。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在理上,他们师徒站不住脚。
师父沉吟了很久,开口问我“悟能,她说的事,你可有印象?”
我低下头,脸红得能滴血。
有印象。
那段记忆我一直压在心底,不愿意翻出来。那天我确实喝多了,确实在广寒宫门口堵了一个仙子。我以为是嫦娥,就嬉皮笑脸地凑上去。那仙子跑了,我追了几步,酒劲上头,手一滑,钉耙飞了出去。
划伤了她。
我记得那道伤口,记得她回头看我时眼睛里全是恐惧和愤怒。然后我就被天兵天将按住了,打入轮回,投了猪胎。
我一直以为我调戏的是嫦娥,八百年来所有人都是这么传的。原来闹了半天,连女主角都搞错了。
“我……”我的声音像蚊子叫,“我记得。”
玉桂仙子的眼睛终于有了一丝温度,不是温暖,是灼热。像烧红的炭,烫得我不敢直视。
“记得就好。”她说,“我不求别的。你划伤了我的仙根,害我八百年修为尽毁。我要你把自己的阳寿分一半给我,让我重修肉身。”
这话一出口,猴子第一个跳起来“放屁!分一半阳寿?那八戒不就只剩不到三十年了?取经还没取完就死了,谁扛钉耙?”
玉桂仙子冷冷地看着猴子“那你说怎么办?”
“俺老孙说——”猴子举起金箍棒,“一棒子打死你,什么事都没了。”
“悟空!”师父喝了一声。
猴子咬着牙,金箍棒举在半空中,没有落下。
我看得出来,他也不是真要打。他要是真想打,早就打了,不会举着棒子跟我废话。猴子的脾气我太了解了,他要是打定主意要杀一个人,从来不会给对方说话的机会。
他在等我表态。
四个人,一匹马,一个仙子,都在等我说话。
我扛着钉耙站了一会儿,忽然蹲下来,把钉耙放在地上。
“玉桂仙子,”我说,“我猪八戒这辈子做过的混账事不少,最混账的就是划伤了你的手臂。你要一半阳寿,我给你。”
“八戒!”猴子和沙师弟同时喊了出来。
我没理他们,继续说“但我有一个条件。你现在不是有四个从我影子里长出来的肉身吗?你把那四个肉身收回,变回你的原形。我亲眼看见你是玉桂仙子,我就把阳寿分给你一半。”
玉桂仙子盯着我看了很久。
“你不怕我骗你?”
“怕。”我说,“但我更怕欠着债上西天。我猪八戒这辈子欠的账太多,能还一笔是一笔。”
玉桂仙子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没有说。她伸出手,在虚空中划了一个圈。那四个假八戒像蜡烛一样开始融化,身体一点一点变软,颜色一点一点变淡,最后变成四道灰色的影子,从地上滑过来,重新钻进了我的脚底。
我的影子变得比以前浓了,浓得像墨。
而玉桂仙子的身体,也从模模糊糊变得清晰起来。她的皮肤开始有了血色,头开始有光泽,整个人像一幅褪色的画被人重新上了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