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声音隔着一整座山,但我现在这双猪耳朵,竟然听得清清楚楚。
是师父的声音。他在念经。
但念了几句之后,师父忽然停下了。
我看见——不,是听见——师父轻声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像一把刀,扎进了我的猪心里。
“悟能,你……怎么没有影子?”
【二】
时间回到一炷香之前。
画皮妖钻进我身体的那一刻,我感觉自己的灵魂像一团被拧干的抹布,从自己的皮囊里被硬生生挤了出去。那种感觉没法形容——像是整个人被翻了个面,里子朝外,骨头和肉被拆散了又胡乱拼在一起。
我变成了一头野猪。
不是我原来的猪样子——天蓬元帅转世那个猪头人身、扛着钉耙威风凛凛的模样。我现在就是山里的野猪,又瘦又小,浑身硬毛,獠牙还没长全。
而画皮妖披着我的皮囊站到了师父面前,面不改色心不跳。
我听见她的声音从远处传来——那是我的声音,但语调、用词、叹气的方式,全都不对。她学得太像了,但灵魂深处的东西学不来。可惜那些细微的差别,除了我自己,谁能分辨?
师父念完经,抬头看了“我”一眼。
“悟能,你怎么没有影子?”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扔进了平静的水面。
画皮妖——不,假八戒——低头看了看脚下。夕阳从西边照过来,所有人的影子都被拉得老长师父的影子瘦长,沙师弟的影子宽厚,白龙马的影子像一条蜿蜒的蛇。
只有假八戒脚下,空空荡荡。
她的反应比我预想的快得多。她打了个哈哈,一屁股坐在地上,翘起二郎腿“师父,您老糊涂了?影子在这儿呢!”
她伸手指向一棵大树的树荫。
“太阳快落山了,影子跟树影子叠一块儿了,您看不清楚。”
师父皱了皱眉,没再追问。
我在远处急得浑身抖,拼命用蹄子刨地,刨出一个深坑。但这有什么用?隔着整座山,我就是把地刨穿了,师父也听不见。
假八戒躲过了一劫,但她漏算了一件事。
猴子。
猴子是见过画皮妖的。五百年前大闹天宫的时候,他什么妖魔鬼怪没见过?画皮妖这种借壳寄生的手段,骗得了别人,骗不了他。
唯一的麻烦是——猴子现在还不知道我已经被换了。
他在树林里转了一圈,没找到画皮妖的踪迹,决定先回去找师父。临走之前,他又看了我一眼。
就是那一眼,让我心里燃起了一丝希望。
他的眼睛里有疑惑。
那头树下的野猪,为什么拼命撞树?为什么撞完之后浑身是血,还用一双绝望的眼睛死死盯着他?
猴子挠了挠头,从树上跳下来,蹲在我面前。
“猪啊猪,你要是能听懂俺老孙的话,就打个滚。”
我没有打滚。
我站起来,后退几步,然后朝着一棵碗口粗的树冲了过去。
“砰!”
树断了。
猴子瞪大了眼睛。
我浑身骨头像散了一样,疼得我眼前黑。但我知道,我必须让他看见——这不是一头正常的猪。
一头正常的猪不会自杀。
我爬起来,又往另一棵树上撞。
“砰!”
第三棵。
“砰!”
我的眼前全是血,分不清是血还是泪。
猴子忽然伸出手,按住了我的头。
他什么都没说,但他的眼睛变了。
那双火眼金睛里,金色的光芒一点一点亮了起来,像两盏灯笼,照进了我的眼睛里。
他在看我。
不是看这头猪的外表,是在看这头猪里面——到底装着谁的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