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光扫过我的身体,猴子的脸色变了。
先是从漫不经心变成困惑,然后从困惑变成震惊,最后从震惊变成了一种我只在他脸上见过一次的表情——五百年前他被压在五行山下,看见唐僧来救他的时候,就是那个表情。
“八……戒?”
他的声音在抖。
我再也忍不住了,眼泪像决了堤的水一样从猪眼睛里涌出来。
我拼命地点头。
我的头每点一下,猴子的脸色就白一分。
“你……你是八戒?”猴子一把抓住我的猪头,声音压得极低,“那头猪皮里是妖怪?”
我点头。
“那跟在师父身边的那个——”
我疯狂地点头。
猴子的手开始哆嗦。他的眼珠子转了转,一把拎起我的猪脖子,把我夹在胳肢窝底下,身子一纵,踩着树梢朝师父的方向飞去。
风声在耳边呼啸而过,我听见猴子的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
“你忍着点……先别出声……俺老孙倒要看看……那妖怪能演到什么时候……”
飞了不到半盏茶的功夫,师父的白马就出现在山道上。
假八戒扛着钉耙,走在师父右手边。沙师弟走在后面,一切如常。
猴子没有直接落下去。
他绕了个大圈,从山道旁边的树林里钻了出来,走出来的姿势刻意放得很慢,胳膊底下夹着一头浑身是血的野猪。
“师父!”猴子喊了一声,“俺老孙回来了。”
师父睁开眼“悟空,你又去哪儿了?你师弟方才还说——”师父的目光落在猴子胳膊底下的野猪身上,话头忽然断了。
假八戒转过身来。
她看见猴子的第一眼,脸上挂着八戒惯常的憨笑。但当她看见那头浑身是血的野猪时,那笑容就像被人一巴掌扇飞了。
就那一瞬间,她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东西。
是恐惧。
真正的恐惧。
猴子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他“师父,俺老孙在林子里捡了头野猪。稀奇得很,这头猪刚才一直在撞树,跟不要命似的。”
师父皱眉“阿弥陀佛,善哉善哉。一头畜生,怎么会有寻死之心?”
“是啊,”猴子笑了,把我在胳膊底下转了个方向,“俺老孙也觉得奇怪。所以俺老孙用了火眼金睛,看了看这头猪的底细。”
假八戒的脚悄悄往后退了一小步。
“师父,”猴子说,“您猜怎么着,这头猪的肚子里,装着一个和尚的灵魂。”
寂静。
山道上一瞬间安静得能听见树叶落地的声音。
师父的脸色刷地白了“悟空,你说什么?”
“俺老孙说,”猴子一字一顿,“这头猪,才是俺师弟。”
他猛地转头,死死盯着假八戒。
“那个扛着钉耙的,是个什么东西?”
假八戒忽然笑了。
那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大,震得两边的山石都开始往下滚。她的身体开始变形,我那张猪脸像一张面具一样从她脸上脱落,露出底下那张白森森的画皮。
没有五官,没有表情,只有一层薄如蝉翼的、透着光的皮。
“孙悟空,”画皮妖的声音从那层皮底下传出来,“你果然厉害。但你有没有想过一件事?”
她伸出一根手指,指向我。
“这头猪的身体,能撑多久?”
猴子的笑僵在了脸上。
画皮妖慢慢说“借壳寄生,不可逆。他的灵魂进了猪的身体,就再也出不来了。猪的身体本来就快死了,最多一炷香的功夫,这头猪一死,他的灵魂就散了。而你——你敢杀我吗?”
她拍了拍自己身上的袈裟——不,那是我猪八戒的衣裳。
“我现在穿的是你师弟的皮。你一棒打死我,那你就亲手打死了你的师弟。”
猴子握着金箍棒的手,第一次犹豫了。
山风呜呜地吹过来,吹得画皮妖身上的袈裟猎猎作响。
我在猴子胳膊底下,感觉自己越来越冷,越来越轻,像是风一吹就要散了。
一炷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