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张小女孩的脸。
圆圆的脸颊,大大的眼睛,扎着两个小辫子。她在笑,笑得天真无邪,但那个笑容里有一种不属于孩子的、苍老的、疲惫的东西——像是一个老人在模仿孩子的笑容。
然后她开口了。
不是从墙里传出的声音,是直接在我的脑子里响起的声音
“爸爸。”
我尖叫了一声,从床上滚下来,跌坐在地上。
墙上的光灭了。
裂纹消失了。
墙面恢复了原来的样子——黄的、有裂纹的、普通的老旧墙面。
但那张脸,那个声音,那句“爸爸”——它们留在了我的脑海里,像烙铁一样烫在我的记忆里,永远无法抹去。
我坐在地上,背靠着床架,浑身抖。
我是一个二十六岁的单身男人,从来没有结过婚,从来没有过孩子。我不可能是任何人的父亲。
但我的身体知道一些我不知道的事情。
我的眼泪知道。我的心脏知道。我的掌心那行用血写的字知道。
我低头看自己的掌心。
那行被抹开的血迹又出现了——不,不是之前的那行。这次是一句新的话
“你答应过会回来的。你回来了,但你不记得了。没关系,我会帮你记起来的。今晚——我会来找你。”
今晚。
今天是第五天。
现在时间是凌晨三点十七分。
今晚——就是今天。
我看了看手机上的日期。七月五号。
七月五号。
这个日期让我的后脑勺又开始疼了。剧烈的、撕裂般的疼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我的大脑里破土而出——一段被深埋的记忆,一个被封印的名字,一个被遗忘的承诺。
碎片。
我看到了碎片。
一个年轻的男人——长得和我一模一样,但穿着九十年代的衣服——蹲在地上,给一个小女孩扎辫子。小女孩咯咯地笑着,手里举着一根棒棒糖。
“爸爸,你什么时候回来?”
“很快,囡囡乖,爸爸出去办点事,很快就回来。”
“你保证?”
“我保证。来,拉钩。”
小拇指勾在一起。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一百年不许变。”
“爸爸,你要是骗我,我就变成鬼来找你。”
“哈哈哈哈,好,你要是变成鬼,爸爸也认你。”
碎片消散了。
我坐在冰冷的地板上,泪流满面。
我不是陈归。
不,我是陈归。但我不只是陈归。在成为陈归之前,我是另一个人。一个住在7o3的年轻男人,隔壁住着一个独自抚养女儿的单亲妈妈,他经常帮她们修水管、换灯泡、给小女孩讲故事。
小女孩叫他爸爸。
不是因为她真的是他的女儿,而是因为她从来没有见过自己的父亲。在她的世界里,“爸爸”这个称呼,属于那个唯一对她好的男人。
他答应了会回来。
他没有回来。
他去了哪里?他为什么没有回来?他死了吗?他搬家了吗?他忘记了承诺吗?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那个小女孩等了三十年。
在那面墙里。
六
天亮了。
我整夜没睡,坐在地板上,背靠着床架,眼睛一直盯着那面墙。天亮的时候,墙上的裂纹消失了,手印也消失了,一切恢复正常,像一个从未上演过的剧场,幕布落下,舞台空空荡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