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从我手中滑落,掉在地上,屏幕朝上,那张老照片还在亮着。
在手机屏幕熄灭前的最后一秒,我看见了照片上的另一个细节——
那棵树,不是普通的树。
那是一棵种在花盆里的、枯死的树,树干上刻着两个字
“陈归”
陈归。
我的名字叫陈归。
五
我叫陈归,归来的归。
这个名字是我爷爷取的。他说,人活一世,总要有个归处。这个名字的意思是不管你走多远,都要记得回来。
但我从来不知道,“回来”是什么意思。回到哪里?回到谁身边?
我一直以为这只是一个名字,一个普通的、有点老气的名字。
直到我看见那棵枯树上的刻字。
直到我看见那张老照片上的女人。
直到我听见那个声音说——“你不记得我了,对吗?”
有些事情,你以为你忘了,但你的身体记得。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我站在一条河边。河水很宽,很黑,看不到对岸。河面上飘着雾,雾气浓得像牛奶,伸手不见五指。
我低头看自己的脚,现自己光着脚站在泥泞的河岸上,脚趾缝里塞满了湿冷的泥巴。我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袖子挽到手肘,手臂上有很多伤痕——旧的、新的、长的、短的,密密麻麻,像一幅抽象画。
“你来了。”
一个声音从雾中传来。是那个年轻女人的声音。
我抬起头,看见雾中走出一个人。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头披散着,湿漉漉的,像是在水里泡了很久。她的脸很白,白得几乎透明,能看见皮肤下面的蓝色血管。她的眼睛很大,很黑,像两颗深不见底的珠子。
她走到我面前,伸出手,摸了摸我的脸。
她的手冰凉,但很柔软,指尖带着一股淡淡的花香——不是任何一种我熟悉的花,是一种更幽远的、更古老的香气,像是来自很深很深的地底下。
“你还是老样子,”她说,嘴角微微翘起,露出一个悲伤的微笑,“一点都没变。”
“你是谁?”我问。
她没有回答,而是拉起了我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
我的掌心里有一行字——不是之前那行“你答应过我的”,而是一行我从未见过的字
“我会回来找你的。”
“这是你写给我的,”她说,“你写在我的手心里,用你的血。你说你会回来找我。你说你不会丢下我。你说——”
她的声音哽咽了。
“你说等我长大了,你就来娶我。”
“但我没有等到那一天。”
她松开了我的手,后退一步,重新消失在雾中。
“你骗了我,”她的声音从雾中传来,越来越远,越来越轻,“你骗了我,陈归。你走了,再也没有回来。我等了你三十年。”
“三十年……”
“三十年。”她说,“我在那面墙里等了你三十年。你知道三十年有多长吗?你知道一个人被关在黑暗里、不能动、不能说话、只能一遍一遍地回忆你的样子——那种感觉是什么样的吗?”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你忘了。你什么都忘了。你转世投胎,重新做人,过上了新的生活。而我——我被困在这里,困在这栋楼里,困在那面墙里,永远出不去。”
“但你回来了。”她的声音突然变得温柔了,“你回来了,陈归。虽然你不记得了,但你的灵魂记得。你搬进了7o3——你知道7o3是什么地方吗?那是你的房间。三十年前,你就住在7o3。你是我妈妈隔壁的租客。你是唯一对我好的人。你是——”
她停顿了很久。
“你是我爸爸。”
我猛地从梦中惊醒。
浑身是汗,床单湿透了,像是被人泼了一盆水。枕头上有泪痕——不是我的泪,是另一个人的。枕头上残留着一股花香——那种幽远的、古老的、来自地底下的香气。
我坐起来,打开灯。
凌晨三点十七分。
那面墙上有光。
不是灯光的反射,是墙面本身在光——一种幽暗的、荧绿色的光,像腐烂的木头在夜里出的磷光。光芒从墙面的裂纹中渗透出来,像血管一样蔓延,爬满了整面墙。
墙上的裂纹组成了一张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