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父在秋风亭驿的井里,不只现了这块残碑,还现了别的东西?什么东西让他“未敢尽取”?
我再看那残碑上的诗句。虽然残缺,但依稀可以辨认几个字
“□□空馆夜,□□□□魂。”
空馆夜。魂。
我想起祖父信中引用的徐渭诗句“廿载重来此驿中,残碑断碣认前踪。井栏犹刻当年句,不见题诗面壁翁。”
徐渭这诗,题的是“秋风亭有感”。而嘉靖年间周茂在井栏上看到的诗,正是徐渭题的——“三十年前此驿中,空庭惟有月明同。如今诗句还如旧,愁杀当年面壁翁。”
这两诗何其相似!都是在说“重来故地”,都是在说“诗句如旧”,都是在说“面壁翁”。
可时间不对。
徐渭是天顺六年(1462年)在井栏题诗,那时他二十出头,赴京赶考途中。而周茂是嘉靖十七年(1538年)看到那诗,中间隔了七十六年。徐渭如果活着,已经是九十多岁的老人了——但徐渭的生卒年是1521年至1593年,天顺六年时他还没出生!
这不可能。
除非——
除非周茂看到的,根本就不是徐渭题的。而是另有其人,假托徐渭之名。或者,是鬼魂所题。
祖父在信中说“徐渭此诗,与嘉靖间周茂所见井栏题诗何其相似!然徐渭题诗之时,周茂尚未出生。此中玄机,吾至死未解。”
至死未解。
我望着手中的残碑拓片,忽然生出一个念头也许,这个谜不该在书斋里解。也许,我应该去那些地方亲眼看一看。
巴陵。秋风亭驿。
祖父最后去那里,是民国三十七年——一九四八年。距今已经七十多年了。那地方还在吗?那口井还在吗?
我掏出手机,搜索“巴陵秋风亭驿”。
搜索结果寥寥。有一条信息引起了我的注意一个地方文史爱好者的博客,了几篇关于岳阳地区古驿道的文章。其中一篇提到,在岳阳楼区以西约三十里处,有一处明代驿馆遗址,当地人叫“鬼亭子”,传说闹鬼。博主曾去探访,只见到几间坍塌的房屋和一口枯井。
文章配了几张照片,荒草萋萋中,隐约可见残破的墙基。最后一张照片,是一口井——井栏是青石的,上面长满青苔。
我放大照片,盯着那个井栏。
青石井栏上,似乎有字。
但照片太模糊,看不清写的是什么。
我立刻给博主留言,询问具体位置。对方很快回复,说那地方很偏僻,没有公共交通,建议自驾前往,并附上了大致坐标。
我查了一下地图,从我现在所在的城市到岳阳,高铁四个小时。从岳阳市区到那个遗址,大约四十公里。
我看了看日历。下周是国庆假期,有七天时间。
也许,我应该去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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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鬼亭子
国庆假期的第三天,我到达岳阳。
从高铁站出来,已是下午三点。我在市区租了一辆车,按照博主给的坐标,向西驶去。
出城之后,道路渐渐变得狭窄。两旁的楼房被农田取代,远处的山影若隐若现。导航显示还有二十多公里,但路况越来越差,最后变成了一条仅容一车通过的乡间土路。
我放慢车,摇下车窗。深秋的风带着稻谷的香气,也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凉意。天色渐暗,西边泛起橘红色的晚霞。
又开了大约半小时,导航提示目的地在您右侧。
我停下车,四顾张望。右侧是一片荒草地,杂草有一人多高,根本看不到任何建筑。我下车往里走了几步,草叶划在腿上,沙沙作响。
再走十几米,我看到了那些残垣断壁。
正如博主照片里所拍,几间坍塌的房屋,墙基用青石垒成,上面长满青苔和野草。屋顶早已不知去向,只剩下几根腐朽的木梁横在地上。
我站在废墟中央,想象着几百年前这里的模样——那时它是官道上的驿馆,迎来送往,车马喧嚣。而今,只剩荒草和风声。
然后,我看到了那口井。
它在废墟的后面,被几棵歪脖子树半遮半掩。我走过去,井栏确实是青石的,比我预想的要高大,大约到我的腰部。井口盖着一块石板,石板上也长满了青苔。
我蹲下身,仔细看井栏上的字。
青苔太厚,看不清。我从背包里拿出提前准备好的小铲子,小心翼翼地刮去表层的苔藓。随着苔藓一片片剥落,字迹渐渐显露出来。
“三十年前此驿中,空庭惟有月明同。如今诗句还如旧,愁杀当年面壁翁。”
正是周茂看到的那诗!
我继续清理,在诗的末尾看到一行小字“天顺六年秋,山阴徐渭题”。
我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