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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2章 古诗迷踪(第4页)

今以此事托汝。柜中尚有吾历年访古所得之物,或可为线索。汝若有意,可循吾足迹,一访其地。

然吾须诫汝古诗有灵,非可轻侮。吾访鬼诗六十载,亲历诡异之事无数。最后一次访秋风亭,遇一老叟,告我曰‘君所寻者,非鬼诗,乃诗鬼也。诗鬼者,以诗为形,以鬼为质,能惑人心智。九诗已成,第十诗若出,则诗鬼将复生矣。’吾闻此言,终身不再往巴陵。

今以此事托汝,非欲陷汝于险地,实以此事当有结局。若汝无意,可焚此信,锁柜永闭,亦无不可。

一切凭汝自择。

祖父亲笔。

民国三十七年秋。”

信的末尾,另有一行小字,墨色比正文淡得多,像是后来补上去的

“今日整理旧物,忽觉民国三十七年已是六十年前矣。吾今年八十有七,来日无多。回平生,所历诡异之事,至今思之犹悸。然亦有所悟诗鬼之说,或非妄言。世间万物,莫不有灵。诗之为物,聚千古才情,凝万代心血,岂能无灵?有灵则有鬼,有鬼则能惑人。吾穷六十年寻第十诗,临老方悟诗鬼所待者,非第十诗成,乃有缘人至也。

远儿,汝若读此信,当是吾选之有缘人。慎之,重之。”

我握着信纸,手在微微抖。

祖父说的那个老叟——“君所寻者,非鬼诗,乃诗鬼也”——这句话让我想起那本诗稿扉页上的四个字《古诗迷踪》。

迷的是“古诗”的踪,还是“诗鬼”的踪?

我把钥匙插进锁孔,打开了那个柜子。

柜子里东西不多几本手写的笔记,一叠黄的拓片,一个锦缎包裹的小盒子,还有一卷用丝带系着的纸卷。

我先拿起那卷纸,解开丝带,展开一看——是一幅拓片。拓的是一块残碑,碑文残缺严重,正如信中所说,只能认出几个字。但我仔细辨认,现有一行比祖父信中记录的更完整一些

“□□空馆夜,□□□□魂。”

“空馆夜”——这让我想起那本诗稿里的第一《青玉案》批注中提到的“空馆秋偏好”。也想起周茂听到的那五律“空馆秋偏好,宵深听雨寒。”

空馆。夜。魂。

我放下拓片,打开那个锦缎盒子。

盒子里是一支玉箫。青白色的玉质,约一尺来长,上面雕刻着精美的花纹。我拿起来细看,现箫身上有几处暗红色的痕迹——血痕?

祖父的批注里说,沈青岩后人处所见女鬼玉箫,“箫上有血痕,历二百年不褪”。难道就是这一支?

可那是在江南,沈青岩的后人处。祖父怎么会得到?

我再看那些笔记,翻开第一本,扉页上写着“访古录·卷一·民国二十六年至二十九年”。

祖父的字迹工整而细致,记录了他走访九诗所涉之地的经过。我翻到“沈青岩”一节,上面写着

“民国二十六年春,余因战事自南京返乡,途经无锡,闻沈氏后人尚居于此。辗转寻访,得见沈君讳文彬者,年六十余,出示祖传之物,云即青岩公遗物。内有一玉箫,箫上血痕斑斑。沈君言此箫乃青岩公临终所授,云是女鬼所留,嘱子孙世守勿失。余观之良久,觉血痕虽历二百年,而色泽犹新,若有生气。沈君见余爱不释手,慨然曰‘先生若真有心研究此事,此箫可赠君。吾家世代守之,已觉不胜其累矣。’余再三辞谢,沈君固赠之。乃受。”

下面还有一行小注

“后抗战军兴,无锡沦陷,沈君一家不知下落。此箫遂成绝响。”

我放下玉箫,又打开另一本笔记。这一本记载的是庐山之行

“民国二十九年秋,余自重庆辗转至江西,欲访庐山公主墓。时九江已陷敌手,余绕道山间小径,昼伏夜行,三日始达山麓。寺僧导余观墓,墓在寺后半里许,荒草没膝。碑已残,碑阴果有诗,字迹漫漶,仅辨‘野水自东流’一句。余拓之而归。”

笔记里夹着一张拓片,正是那句“野水自东流”。字迹确实很古老,不像是伪刻。

我翻到最后一本笔记。封面上写着“访古录·卷六·民国三十一年至三十四年”。

这一本记录的,是岐亭之行

“民国三十一年秋,鄂东战事稍缓,余自恩施东行,徒步半月,始至岐亭。短松冈祠已残破大半,守祠者一老叟,年七十余,自言自幼守祠,已六十年矣。余问东坡匾额所在,叟引至后殿,见匾额悬于梁上,‘短松冈’三字赫然在目。余问夜间可闻异声,叟色变,良久曰‘先生勿问,问则祸至。’余坚问之,叟乃言每月明之夜,祠中果有女子哭声,近之则无。守祠者代代相传,谓是王夫人显灵。然自倭寇犯境以来,哭声愈凄厉,且有时白日亦闻。前月有日军数人来祠,欲取匾额,忽有一女子现于庭中,日军惊而开枪,女子不避,弹丸穿身而过,如中虚影。日军大骇而退,自此不敢复至。

余闻言心动,决意夜宿祠中一验。叟苦劝不止,乃留余于祠,自归其家。

是夜月明如昼,余宿于正殿,以待异象。初更寂然,二更无声。至三更,余困极欲眠,忽闻呜咽之声自庭中起。余惊起,推窗视之,果见一红衣女子立于庭中,背对余,肩头耸动,似在哭泣。余唤曰‘是王夫人乎?’女子不应,良久乃吟‘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吟毕,徐徐转身——

余见其面,竟无五官!唯白茫茫一片,如素纸未着墨。

余大骇,欲退而足不能移。女子渐近,渐近,忽化为一缕青烟,散于月色之中。

余呆立良久,方觉冷汗透衣。次日问叟,叟叹曰‘先生见之矣。吾守祠六十年,未尝敢夜观之。先生胆识过人,竟得亲见,然亦险矣。’余问险在何处,叟曰‘凡鬼现形,必有所求。王夫人求之六百年,未得所应,故愈久愈厉。先生见其无面者,盖其魂已散,唯余怨念耳。’”

祖父最后写道

“余闻此言,悚然而悟。世间鬼诗,或亦如是。诗本无形无质,唯因人之情思寄焉,乃得暂现。若情思不绝,则诗鬼不灭。东坡悼亡之作,所以能感召亡魂者,非词之工也,情之至也。然情之至者,亦能伤人。余见无面之鬼,知王夫人之怨深矣。自此不复问此事。”

我放下笔记,久久无言。

祖父的这些经历,已经远远出了“收集奇闻异事”的范围。他亲历的诡异之事,一件比一件离奇。而且,他似乎越来越接近某种真相——关于诗与鬼、情与怨的真相。

可他在最后说“自此不复问此事”,却又在晚年整理出《古诗迷踪》,临终前留给我。他到底想让我做什么?

我拿起那幅残碑拓片,对着光仔细端详。那些残缺的字迹,像是一个个谜面。突然,我注意到一个细节——拓片最下方,有一行极小的字,先前没看到

“右诗得自巴陵秋风亭驿井中。掘井得碑,碑上有诗,残损如此。然井中尚有他物,未敢尽取。识者慎之。——周明诚识。”

井中尚有他物?未敢尽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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