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顺六年——1462年。徐渭——1521年才出生。这怎么可能是他题的?
难道真的是鬼魂所题?或者,历史上另有一个人也叫徐渭,恰好也是山阴人?
我绕到井栏的另一侧,想看看还有没有别的字迹。这一侧的青苔更厚,我清理了很久,才露出几行字。不是诗,而是一段题记
“嘉靖十七年秋,余宿此驿,闻井中鬼诗,惊而视之,得徐渭题诗于此。后余访徐渭其人,乃知天顺六年并无此人。然诗已在此,不可解也。因记其事,以俟后贤。——巴陵通判周茂识。”
周茂的题记!
这就是说,周茂当年确实看到了徐渭的题诗,而且他也现了时间上的矛盾——“天顺六年并无此人”。但他没有抹去或质疑,而是把自己的疑惑刻在旁边,留给后人解答。
我直起身,望着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心中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几百年过去了,周茂的疑惑还在,徐渭的诗还在,那口井还在。而我现在站在这井边,成了那个“后贤”。
井上盖着石板。祖父当年“掘井得碑”,应该就是从这口井里挖出来的。但他说“井中尚有他物,未敢尽取”——那“他物”是什么?还在井里吗?
我试着挪动石板。石板很重,我使出全身力气,才推开一条缝。一股潮湿的、陈腐的气息从缝隙里涌出来。我用手电筒往里照,隐约能看到井底有水,水面反着光。但井壁很深,看不清水底有什么。
我一个人,没有工具,天又快黑了。贸然下井太危险。
我决定先在附近找个住处,明天带齐装备再来。
回到车上,我沿着来路往回开,在几公里外找到一个小镇。镇上有家小旅馆,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妇人,见我一个人来,有些好奇,问我来这里做什么。
我说是来旅游的,听说附近有个古驿遗址,想去看看。
老板脸色微微一变“你是说鬼亭子?”
“对,当地人这么叫。”
“那个地方……”老板犹豫了一下,“你还是别去了,不干净。”
我笑了笑“我不信这些。”
老板摇摇头,没再说什么,给我开了房间。
晚饭后,我坐在房间里整理今天的现。笔记本上记满了井栏上的诗文和周茂的题记。我反复看着那些字迹,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周茂说“天顺六年并无此人”,他是怎么知道的?徐渭虽然不出名,但一个巴陵通判,怎么可能确定一个山阴秀才的存在与否?
除非——他后来去山阴查过。
我翻出祖父的笔记,找到关于周茂的记载。祖父在《秋风亭驿志》里抄录了周茂的事迹,说他“后辞官隐居,以毕生之力续录鬼诗”。周茂辞官后,应该去过很多地方,可能也去过山阴。
那他在山阴现了什么?
我正想着,手机突然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对面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你是今天去鬼亭子的人?”
我一愣“您是?”
“我是镇上的人,看见你车停在那儿。”那声音说,“年轻人,你听我一句劝,那地方不能再去了。”
“为什么?”
“那口井……”对方顿了顿,“那口井里有个东西。七十多年前,有个人来这儿,从井里捞出一块碑。他走之后,井里就开始有声音。”
七十多年前——那正是祖父来的时候。
“什么声音?”
“夜里有人念诗。”老人的声音很低,像是怕被什么人听到,“念的都是些听不懂的古诗。有人说是那个捞碑的人留下的魂,有人说是井里本来就有的鬼。反正从那以后,每到月圆之夜,井里就有念诗声。”
我下意识地看了看窗外。今天是农历八月十七,月亮还很圆。
“大爷,您怎么知道这些?”
“我小时候亲眼见过。”老人说,“那年我七八岁,跟我爹去那边放羊,天黑了没回来,就听见井里有人念诗。我爹拉着我就跑,跑回家病了一场。后来再也不敢去那儿了。”
“那您知道那个捞碑的人长什么样吗?”
“不记得了,太久了。”老人说,“只记得是个中年人,戴着眼镜,斯斯文文的,像是教书先生。他在这镇上住了三天,天天往鬼亭子跑。走的时候,用布包着个东西,应该就是那块碑。”
是祖父。
“大爷,您今晚打电话给我,是有什么事吗?”
老人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挂了电话,才听到他说“今天是月圆之夜。你要是还在这儿住,夜里不管听到什么,都别开门窗。”
说完,电话挂了。
我握着手机,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祖父当年从井里捞出残碑之后,井里就开始有念诗声。那声音到现在还在。这说明什么?说明祖父取走了什么东西,打破了某种平衡?还是说,他取走的是镇压之物,放出了不该放出的东西?
我想起祖父在信里写的“井中尚有他物,未敢尽取。”
他没敢取的那个“他物”,是不是就是关键?
这一夜,我没怎么睡。
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风声。小镇的夜晚很安静,偶尔有几声狗吠。我一直在等,等那个老人说的念诗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