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爷爷。”
他转过头,看了我一眼。这一眼比昨天清明。
“你又来了。”
“您昨天说的话,我没听明白。”
他点点头,像是早知道我会来。
“坐吧。”
我坐下,掏出照片,放在他手边。他看着照片,没拿。
“你太奶奶,”他说,“是个厉害人。”
“太奶奶?”
“你太爷爷娶她的时候,她肚子里怀着一个。”他看着窗外,声音平得像在说别人的事,“那孩子不是你太爷爷的。”
我愣住了。
“那孩子没生下来,”他说,“死在娘胎里。七个月的时候,你太奶奶摔了一跤,摔没了。”
“那照片上的人……”
“是你太奶奶肚子里那个孩子的爹。”他转过头,看着我的眼睛,“也是你太爷爷的哥哥。”
我的脑子转不过来了。
“你太爷爷有个哥哥,比你太爷爷大二十多岁。那一年他出门做生意,走了就没回来。你太奶奶以为他死了,就嫁给了你太爷爷。结果他没死,回来了。”
“回来了?”
“回来了。”他的眼睛看向窗外,“回来的那天,正好是你太奶奶摔跤那天。他站在院子里,你太奶奶在屋里喊,他没进去。”
我听着,脊背一阵阵凉。
“他就那么站在院子里,站了一夜。第二天早上,人没了。”
“没了?”
“死了。”二爷爷说,“就站在你昨天坐的那个门槛上,死了。”
我张了张嘴。
“你太奶奶把他埋了,”他说,“没埋进祖坟,埋在老宅后头那棵槐树底下。那棵槐树,你记不记得?”
我记得。老宅后面是有一棵槐树,老得不成样子了,树心是空的,但每年还开花。
“那槐树,”二爷爷说,“是他种的。”
我坐在那,很久没说话。
二爷爷也没说话。窗外的太阳慢慢升高,照进来,把我们的影子拉长。
最后我问“那张照片呢?谁拍的?”
二爷爷摇摇头“不知道。那照片我见过一回,是你太奶奶临死前拿出来给你爷爷看的。你爷爷看完就收起来了,再没拿出来过。”
他顿了顿,又说“你爷爷临死前跟你说了什么?”
“他说,”我回忆着,“房子拆的时候,你记得看着。”
二爷爷点点头。
“那你就看着吧。”
五
从养老院出来,我直接回了老宅。
槐树还在,比记忆里更老。树干要两个人合抱,树皮皴裂,像老人的皮肤。树心是空的,洞口有碗口大,往里看,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见。
我在树前站了很久,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然后我听见身后有人说话。
“何工。”
我转过身。是那个司机,站在老宅的墙角,冲我招手。
“您过来看看。”
我走过去,他指着墙角“这底下好像埋着东西。”
墙角被他挖开了一个小坑。我蹲下来看,土里露出一点青灰色,像是砖。
“我寻思着,拆之前先看看墙根,”他说,“一挖就挖出来了。”
我伸手扒拉了两下,把那东西挖出来。
是一块砖。青砖,比现在的砖厚,也宽。砖上刻着字,我凑近了看,是几个字。
“何门李氏之墓。”
李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