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死掉的那个不是死在娘胎里了吗?
我越想越糊涂,油门拧到底,摩托在夜路上蹿得飞快。两边是收割过的稻田,茬子戳在地上,像无数只手。月亮还没出来,天是黑紫色的。
骑到村口的时候,我刹住了车。
老宅的方向,有亮光。
不是灯光。是火光。
我心里一沉,摩托往边上一歪,跳下来就往那跑。跑到跟前,看见推土机还停在那,司机站在旁边抽烟。老宅好好的,没着火。
“何工,”他看见我,“你跑啥?”
“那光,”我指着老宅,“我刚才看见有光。”
他往那看了一眼“哪有光?”
我再看,没了。老宅黑漆漆地蹲在那,像个沉默的坟包。
“你看错了吧,”司机说,“我在这盯了一下午,啥也没有。”
我没说话,往老宅走。门还是歪的,推开的时候吱呀一声。我站在门槛上往里看,什么也看不见。掏出手机,打开手电,光照进去,落在那张灶王爷像上。
灶王爷的眼睛在光里亮了一下。
我走进去,光往房梁上照。
什么都没有。
只有灰,只有网,只有那根沉默的梁。
我站在那看了很久,直到司机在外面喊我“何工,走不走?再不走食堂关门了。”
我退出来,把门带上。骑上摩托,跟着他往回走。
路过村口的时候,我往那个废弃的祠堂看了一眼。祠堂的门不知道什么时候开了,里面黑洞洞的。我记得小时候那门是锁着的,爷爷说锁了几十年了,钥匙早丢了。
“何工,”司机在前面喊,“明天推不推?”
我看着那个黑洞洞的门洞,没回答。
四
晚上我睡在拆迁队的板房里,翻来覆去睡不着。
板房是临时搭的,一排六个,住着十来个工友。我的铺位在最里头,挨着墙。墙上有个窗户,玻璃破了,用塑料布糊着。风一吹,塑料布呼嗒呼嗒响。
我掏出那个檀木盒子,打开,把照片拿出来,对着窗户透进来的月光看。
照片上的人还是仰着头,看着上方。他的表情,我白天看是惊讶,晚上看,倒像是恐惧。
他在看什么?
我顺着他的视线,抬头往上看。
板房的顶是铁皮,什么也没有。
可那一瞬间,我觉得有什么东西也在看着我。
我把照片放回去,盒子塞到枕头底下,闭上眼睛。睡不着。脑子里一直在想二爷爷的话。你每天晚上睡觉的时候,抬头看看房梁。如果看见了,别出声,别动,就当没看见。
可我睡的这是板房,没有房梁。
迷迷糊糊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做了个梦。梦里我站在老宅的堂屋里,抬头看房梁。梁上坐着一个人,两条腿悬空晃荡着,穿着对襟褂子,留着长辫子。他低着头看我,脸上没有表情。
我想说话,说不出声。
他想下来,下不来。
就这么看着,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你别拆这房子。”
我猛地醒了。
天已经亮了。塑料布透进来灰白的光。工友们在穿衣服,说话,放屁,咳嗽。平常的早晨。
我坐起来,摸出枕头底下的盒子,打开。照片还在。
吃早饭的时候,司机又问我“何工,今天推不推?”
我咬着馒头,没说话。
“那老宅有啥宝贝?”他凑过来,“你找着啥了?”
“没有,”我说,“再等等。”
“等啥?”
我没回答。
吃完饭,我骑上摩托,又去了养老院。
二爷爷还坐在那个窗边,还穿着昨天那身衣服,还对着窗外呆。我不知道他是不是一夜没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