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那串脚印是从他家门口往东走的。
不是从山里头来的。
是从他家门口。
第二天一早,雪停了。
警察来的很快,县局的,来了三个人。带队的姓马,四十来岁,说话办事都很利落。他看了现场,问了情况,最后得出结论老人年纪大了,自然死亡,那张纸上的话可能是临终前的糊涂话,没什么特殊的。
至于那串脚印,马队长也看了。
他蹲在那串脚印前头看了半天,站起来的时候脸色有些不好看。他问赵德柱“这脚印你们动过没有?”
赵德柱摇头“没有,我看了就站那儿,没动。”
马队长没再说什么,让人拍了照,就把案子结了。
可他临走的时候,单独把周牧叫到一边,说了几句话。周牧回来的时候,脸色也不太好看。
赵德柱问他马队长说了什么,周牧只说没事,让赵德柱别多想。
可赵德柱看得出来,周牧心里头有事。
上午十点多,警察走了,考古队的人也准备进山了。周牧跟赵德柱说,他们计划在山上扎营,可能要住几天,让他别担心。
赵德柱站在村口,看着那几辆越野车往山里头开。雪地上留下深深的车辙,一直延伸到山脚下,拐了个弯,就看不见了。
他老婆来叫他回去吃饭,他摆摆手,没动。
他站在那儿,一直站到日头偏西。
他不知道的是,此刻在柏树沟的雪地里,周牧正蹲在一个塌了一半的石窟前头,一动不动地盯着面前的什么东西。
那是一颗佛头。
从雪里露出来,就那么静静地搁在那儿,眼睑低垂,唇角微微上翘,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笑意。
周牧看了很久。
他身后站着的人都不敢出声。
最后,有人小声问了一句“周队,这……怎么办?”
周牧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雪。
“先拍照,记录坐标,”他的声音很平静,“不要动它。”
可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一直没有离开那颗佛头。
他总觉得,那双半闭着的眼睛,正从眼缝里看着他。
二、起塔
周牧在石窟前蹲了一夜。
不是他想蹲,是走不了。
天黑之后雪又下起来,山路本来就不好走,这下彻底封死了。同行的几个队员缩在石窟旁边的背风处,生了堆火,挤在一起熬着。周牧就坐在佛头旁边,隔一会儿看一眼,像是在守着什么。
那颗佛头埋在雪里大半个,只露出眉眼以上的部分。火光一晃一晃的,照在佛脸上,那双半闭着的眼睛就显得忽明忽暗,嘴角那个若有若无的笑意也跟着变。有时候看着像是在笑,有时候看着又像是在哭。
周牧是学考古的,见过的东西不少。汉墓里的陶俑,唐窟里的佛像,宋瓷上的花纹,他见惯了。可这颗佛头不一样。
他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
反正就是不一样。
凌晨三点多的时候,火快熄了,他起身去捡柴。转过石窟的墙角,忽然看见雪地上有东西。
是脚印。
一大串,从他蹲的地方一直往西延伸,消失在黑夜里。
他蹲下来看。
看着看着,他的手指开始凉。
那是五个深深的坑,整整齐齐地排着,每一个都有手掌那么长。
和他昨天早上在赵德柱家门口看到的一模一样。
他猛地站起来,往西边看。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只有雪片子还在落,密密匝匝的,像是要把什么都盖住。
他转身往回走,想去叫醒其他人。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不对。
他蹲了一夜,没离开过。这颗佛头就在他眼皮子底下。
那脚印是从他蹲的地方开始往西走的。
可他没动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