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是赵德柱老婆做的,酸菜炖白肉,贴饼子,管够。考古队那些人挤在堂屋里,就着一盏昏黄的灯泡吃饭,有人说话有人笑,气氛挺热乎。
周牧坐在赵德柱旁边,一边吃饭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跟他聊天。问村里多少人,种什么,年景咋样,问得很家常。
赵德柱心里头有事,答得有一句没一句的。
吃到一半,有人敲门。
门开了,进来个老头,穿着件洗得白的旧棉袄,头上戴着顶狗皮帽子,帽耳朵耷拉着,呼哧呼哧喘着粗气。
“德柱,”那老头开口就嚷,“听说来人了?”
赵德柱站起来“四爷,您怎么过来了?外头下着雪呢。”
进来的老头姓宋,叫宋满仓,今年八十七了,是村里年纪最大的。他家住村东头,离赵德柱家有二里地,这么大雪天走过来,肯定有事。
宋满仓没理赵德柱,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周牧。
周牧被看得有些不自在,站起来想打招呼,宋满仓却先开了口“你们是来找那个头的?”
堂屋里一下子安静了。
那几个考古队员都不吃了,抬起头看着这老头。
周牧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马上又恢复了自然“老人家,您说什么头?”
“佛头。”宋满仓的声音很硬,像石头扔进井里,“你们是来找那颗佛头的。”
赵德柱心里咯噔一下。
他快步走过去,搀住宋满仓的胳膊“四爷,您冻着了,先上里屋暖和暖和。”
宋满仓甩开他的手,眼睛还是盯着周牧“我跟你说,那东西不能动。动了,全村人都得死。”
周牧的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又笑起来。他放下筷子,走到宋满仓跟前,声音很温和“老人家,您别多想,我们是来做考古调查的,不是什么找佛头。您说的佛头,是咱们村里的传说吧?我挺感兴趣的,您能给我讲讲吗?”
宋满仓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奇怪,不是高兴,也不是嘲讽,倒像是早就知道会这样似的。他往后退了一步,说“你是读书人,你不信。可我跟你说,我八十七了,我见过。”
“您见过什么?”
宋满仓没再说话。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看了周牧一眼。
那一眼让周牧心里头打了个寒颤。
老头的眼睛浑浊,可那一瞬间,周牧觉得自己好像被什么东西盯住了,从里到外都被看透了。
宋满仓走后,堂屋里的气氛一直缓不过来。赵德柱的老婆把碗筷收了,几个年轻队员低声嘀咕了几句,周牧让他们早点休息,明天还要上山。
赵德柱把周牧送到西屋,那屋收拾出来给周牧一个人住。他站在门口,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怎么说。
周牧看出了他的犹豫“赵村长,您有话直说。”
赵德柱沉默了一会儿,问“你们真不是来找那个头的?”
周牧看着他,没有正面回答“您也信那个传说?”
“不是信不信的事。”赵德柱的声音很低,“四爷今年八十七了,他一辈子没出过这村子,他知道的事儿,比你们书上的多。”
周牧点点头“我明白。您放心,我们就是做调查,不会动什么东西。真有文物,也是保护起来,不会出事的。”
赵德柱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他回到自己屋里,躺到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老婆在边上骂他,说大半夜的不睡觉瞎折腾。他没理她,眼睛盯着房顶的椽子,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他爹那句话——
“那个头要是回来了,什么都完了。”
他侧过身,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看了看时间。
十一点二十三。
他又躺了一会儿,还是睡不着。窗外头风雪好像小了些,偶尔能听见树枝被雪压断的声音,咔嚓一声,闷闷的。
忽然,他听见外头有动静。
像是有人踩雪的声音,咯吱,咯吱,一步一步,从他家院墙外边走过去,往村东头去了。
这个点儿,这么大的雪,谁在外头?
赵德柱披上衣服下了炕,走到堂屋,从门缝里往外看。
院门口一个人影都没有。
雪还在下,院里的脚印早被盖住了。他正要转身回去,忽然看见院门外的雪地上有什么东西。
他推开门,走过去。
是一串脚印。
从院门口往东延伸,一直消失在风雪里。
赵德柱蹲下来看那脚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