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用了点力,还是脱不下来。
我慌了,两只手一起使劲,拼命往下扯——
阁楼里忽然暗了一下。
我抬起头。
阁楼还是那个阁楼,堆着旧物的角落,斜斜的屋顶,红漆箱子开着盖子。可在那箱子旁边,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人。
一个女人。
她穿着老式的旗袍,月白色的,站在黑暗里,脸看不清楚。可我看清了她的脚——赤着的,没有穿鞋。
她朝我走过来。
我想跑,可腿动不了。我想喊,可喉咙像被掐住了一样,不出声音。
她走近了,走近了,走到我面前,弯下腰来。
我看清了她的脸。
是奶奶。
年轻时的奶奶。
二十岁出头的模样,梳着乌黑的髻,眉眼和照片上的一模一样——和我记忆里的奶奶,却不一样。我记忆里的奶奶是老的,脸上全是皱纹,手上全是老年斑。可这张脸,年轻,饱满,皮肤光洁,嘴唇红润,好看得很。
她看着我,眼睛里全是泪。
“阿梨。”她喊我。
她的声音不像记忆中那么苍老,而是年轻的,清脆的,带着哭腔的。
“阿梨,你终于来了。”
我想说话,可我说不出来。她伸出手,摸着我的脸。她的手是温热的,不是鬼魂的冰凉。
“我等你等了七十年。”她说,“阿梨,帮帮我。”
然后她消失了。
阁楼里只剩我一个人,坐在地上,脚上穿着那双红鞋,浑身抖。
我低头看脚上的鞋。
它还在。
我试着再脱一次,这一次,鞋脱下来了。
我连滚带爬地从梯子上下去,把鞋扔在地上,退出去老远,盯着它看。
它躺在地上,安安静静的,就是一双普通的红鞋。缎面的,绣着缠枝莲花,鞋尖缀着珍珠。七十年的老东西,该有的旧,它一样没有,红得像刚从血里捞出来的。
奶奶的遗像挂在墙上,慈眉善目地看着我。
可我在阁楼里见到的那个女人,那张年轻的脸,和她一模一样。
我盯着那双鞋,脑子里乱成一团。
奶奶临终前说,别穿。
我穿了。
然后我看见了奶奶年轻时的样子,在她——或者另一个人——的婚礼上。那个新郎,是我从未谋面的爷爷。
可奶奶嫁的人,不就是爷爷吗?她在自己的婚礼上,有什么问题?
不对。
不是她的婚礼。
新娘子蒙着红盖头,我没看见她的脸。可那双红鞋,和我脚上这双一模一样。如果这双鞋是奶奶的,那新娘子穿的又是谁的?
除非——
除非新娘子,不是我奶奶。
我打了个寒噤。
楼下忽然响起敲门声。
咚。咚。咚。
三下,不轻不重,很有节奏。
我住在这村子里二十多年,从没有人晚上来敲门。况且这会儿,已经快十一点了。
咚。咚。咚。
又是三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