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跪在那儿,手里攥着那双鞋,不敢动。黑暗像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我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
忽然,我闻到了一股香味。
是脂粉的香味,很淡,很老式的香。小时候奶奶擦过的那种香粉,就是这个味道。
接着,我听见了声音。
很远,很飘渺,像是从很深的井底传上来的。是音乐,老式的留声机放的那种音乐,咿咿呀呀的,听不清唱什么。
再然后,我看见了光。
不是手电筒的光,是烛光,暖黄色的,一摇一晃的烛光。那光从阁楼的角落里透出来,越来越亮,越来越近,晃得我睁不开眼。
等我再睁开眼——
我不在阁楼里了。
我站在一个大厅的角落里。
大厅很大,张灯结彩的,到处挂着红绸,贴着喜字。长条凳摆得整整齐齐,坐满了人,嗑瓜子的嗑瓜子,喝茶的喝茶,说说笑笑的,热闹得很。
是婚礼。有人在办婚礼。
我低头看自己——我穿着自己的衣服,牛仔裤,白毛衣,站在人群里,没人看我,也没人和我说话。他们好像根本看不见我。
司仪在前头喊“吉时已到——请新郎新娘——”
众人鼓起掌来。
我踮起脚往前看。人群那头,一个穿着长衫马褂的年轻男人走进来,身量颀长,眉眼清俊,带着点读书人的斯文气。他旁边,新娘子蒙着红盖头,被人搀着,一步一步往里走。
新郎从我面前走过的时候,我看清了他的脸。
我心里咯噔一下。
这个人,我见过。
在老屋的相框里,有一张黄的相片,相片上的人就是这张脸。奶奶说,那是爷爷。爷爷我从未见过,他死得早,在奶奶还很年轻的时候就死了。
这是爷爷。
我猛地转头,去找新娘子。她已经走到喜堂中央了,红盖头遮着脸,看不见长什么样。
可我看清了她的脚。
她穿着一双红鞋。
缎面的,绣着缠枝莲花,鞋尖缀着珍珠——和我手里这双一模一样。
我的头皮一炸,下意识低头看自己手里——我还攥着那双鞋呢。可这会儿,我手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音乐又响起来了。这回我听清了,是百乐门那个年代的舞曲,《夜上海》还是什么的。
有人喊“跳舞!新郎新娘跳第一支舞!”
众人起哄,把新郎新娘推到大厅中央。乐队奏起乐来,新郎伸出手,去牵新娘的手。
新娘子的红盖头还没揭,可她伸出手,搭在新郎的掌心。
忽然,她的脸转向了我这边。
隔着红盖头,我明明什么都看不见,可我就是知道,她在看我。
音乐声越来越响,越来越飘,像隔着一层水。烛光晃起来,人影憧憧,整个大厅都在摇晃,旋转。
“阿梨——”
有人在喊。
是奶奶的声音。
“阿梨,快脱掉——”
我猛地睁开眼睛。
我还在阁楼里,坐在地上,背靠着那口红漆箱子,浑身冰凉。手机还攥在手里,按了一下,屏幕亮了,有电。
那双红鞋,在我脚上。
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把它穿上的。
我低下头,看着脚上那双鞋。红缎面,白绫底,鞋尖的珍珠在手机的光里着幽幽的光。它穿在我脚上,刚好合脚,就像给我做的一样。
“阿梨,快脱掉——”
奶奶的声音还在耳边响,是记忆里的声音,还是刚才梦里听见的,我已经分不清了。我只知道我得脱掉它。
我弯下腰,去脱右脚的鞋。
鞋好像长在脚上了一样,纹丝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