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转过身,快步走向玄关。我的手碰到门把手的时候,身后传来她的声音。
“别相信房东。”
我转过头。她还站在那扇门前,站在那些水渍中间。她的衣服已经不再滴水了,但她整个人都显得湿漉漉的,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为什么?”
她没回答。她只是看着我,然后慢慢消失了。
不是走了。是消失了。就像一团雾气被风吹散一样,一点一点变淡,一点一点透明,最后完全看不见。
只留下地上的水渍。
还有那扇门。
十七
我跑了出去。
一直跑,一直跑,跑到喘不过气来才停下。我站在街角,扶着路灯杆,大口大口地喘气。旁边经过的人用奇怪的眼神看着我,我顾不上那么多。
那个女人——那个东西——她说别相信房东。
又是这句话。
上一个租客用血在报纸缝隙里写了这句话。现在她也对我说这句话。
为什么?
房东做了什么?
我抬起头,看着远处的公寓楼。天色已经完全黑了,只有几扇窗户亮着灯。我的那间屋子黑着,什么也看不见。
房东住在哪?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房东带我来看房的那天,他是从哪来的?他开着那辆灰色的丰田,从某个方向开过来。他住在附近吗?住在哪?
我想了想,决定去找他。
我不知道他住在哪,但我知道他肯定在附近。这栋公寓是他的,他应该就住在附近。
我开始在附近转悠。
这片区域是住宅区,到处都是差不多的房子。两层的小楼,窄窄的街道,门口停着自行车,院子里种着花。我转了一圈又一圈,没看见那辆灰色的丰田。
转第二圈的时候,我看见了一栋房子。
那栋房子和周围的没什么区别,也是两层的小楼,也是窄窄的门口,也是种着花。但它的窗户全都拉着窗帘,门口的信箱上也没有名字。
我站在门口,犹豫着要不要敲门。
就在这时,门开了。
房东站在门口。他穿着那件灰色的夹克,戴着那顶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他看着我,眼睛里没有惊讶,像是早就知道我会来。
“进来吧。”他说。
十八
我跟着他走进去。
屋子里面很暗,只有一盏落地灯亮着,投下一小片昏黄的光。家具很简单,沙,茶几,电视,书柜。书柜里摆满了书,我瞥了一眼,有日文的,也有中文的。
房东让我坐下,自己去倒了杯水,放在我面前。他在我对面坐下,摘下帽子,露出那张苍老的脸。
“你看见她了。”他说。
这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我点点头。
他沉默了一会儿。
“她说什么?”
“她说……她说别相信您。”
房东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他只是看着我,眼睛里那种悲伤又出现了。
“你还看见什么了?”
“她身上在滴水。她站过的地方,有水渍。”
房东闭上眼睛,靠在沙上。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睡着了。
然后他睁开眼睛,开始说话。
十九
“三十年前,这栋楼还不是公寓,是我家的房子。”
“我父亲战后在这里盖了这栋房子,我们一家三口住在这里。我父亲,我母亲,还有我。”
“那时候我才二十出头,刚从大学毕业,在一家公司上班。日子过得很普通,上班,下班,吃饭,睡觉。没什么特别的。”
“有一天,我父亲说要挖个地下室。他说要储存东西,说地下室能放很多杂物。我问他挖在哪,他说挖在房子下面。我说那多危险,他说没事,挖浅一点就行。”
“他挖了三个月。每天下班回来就挖,挖出来的土堆在后院。我母亲抱怨他把后院弄得乱七八糟,他也不听。三个月后,地下室挖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