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慢慢地坐起来,慢慢地探出身子,往床底下看。
床底下空空的,只有几团灰尘。
我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把脸埋进手心里。手心很凉,脸也很凉,冷汗把额前的碎都浸湿了。
“姐姐——”
那个声音还在我脑子里回响。
是从床底下传来的。从床底下的黑暗里,一个小女孩的声音,细得像一根线,凉得像井水,就在我耳边——不,就在我身下,就在我躺着的那张床的下面。
我猛地从床上跳下来,踉跄了两步,差点摔倒。我扶着墙站住,回头看着那张床。
床是老式的木板床,床头靠着墙,床尾对着窗户。床架是原木色的漆,漆面斑驳,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床板是一块块的木板拼起来的,有些地方有缝隙。
我蹲下来,趴在地上,把脸贴着地板,从那些缝隙往里看。
床底下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可我看见了别的东西。
在床板朝向床底的那一面——也就是我躺着的时候正对着我的背面的那一面——有什么东西。
黑黑的,一片一片的,像是被什么东西烧过或者熏过。
我站起来,掀开床垫,把床垫竖起来靠在墙上。然后我一块一块地拆那些床板。
床板一共七块,都是两厘米厚的松木板,有些年头了,边缘磨得亮。
我把它们一块一块翻过来,看它们的背面。
第一块,干净的。
第二块,干净的。
第三块,干净的。
第四块——我停住了。
这块床板的背面有一片黑色的痕迹。不是烧的,也不是熏的,更像是……更像是什么液体渗透进去之后留下的。那痕迹的轮廓很奇怪,不是圆形的,也不是不规则的,而是——有形状的。
我盯着那个形状看了很久,才认出那是什么。
手印。
一个小孩的手印。
很小,五根手指张开,按在木板上,留下了深深的、黑色的印痕。
我感觉自己的血液在一瞬间凉了下去。
我把这块床板放在一边,继续看剩下的。
第五块,背面也有手印。不止一个,是好多好多个。大大小小,深深浅浅,有些重叠在一起,有些分开。黑色的,像是用墨水染的,又像是用什么别的东西。
第六块,第七块,都有。
七块床板,有四块都有手印。最小的只有婴儿拳头那么大,最大的也不过是七八岁孩子的手掌。
我蹲在那,看着那些手印,脑子一片空白。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才听见自己的声音。
“这是……什么……”
声音很哑,不像是我自己出来的。
我站起来,腿一软,又跪了下去。膝盖撞在地板上,咚的一声,很疼。可我顾不上疼,我撑着地板站起来,退后几步,一直退到墙边,后背紧紧地贴着墙。
那些手印在看着我。
不,它们没有眼睛,可我能感觉到它们在看着我。就在我每天晚上躺着的那张床的背面,就在我头顶上方不到三十厘米的地方,那些手印一直存在,一直看着我,看着我睡觉,看着我翻身,看着我做噩梦。
我猛地转过身,拉开门,冲了出去。
楼道很黑,我几乎是从楼梯上滚下去的。我抓着扶手,一级一级地往下跳,脚踩空了好几次,膝盖撞在台阶上,疼得我眼泪都出来了。
一楼,铁门,巷子,阳光。
我站在巷子里,大口大口地喘气。阳光照在我身上,暖洋洋的,可我还是觉得冷。从里到外,从头到脚,每一寸皮肤都觉得冷。
巷子里有人经过,看了我一眼,又走了。
我站在那,不知道站了多久,才慢慢冷静下来。
然后我掏出手机,翻出房东的号码,打了过去。
电话响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不会有人接了,才被接通。
“喂?”房东的声音听起来有点迷糊,像是刚睡醒。
“是我,3o2的租客。”
那边沉默了两秒“怎么了?”
“我想问你,”我深吸一口气,“那张床,以前是谁睡的?”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