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条缝很窄,只露出半张脸。一只浑浊的眼睛,从门缝里看着我。眼睛是灰蓝色的,眼白泛黄,眼球上有一层白翳,像是什么东西蒙在上面。
老太太穿着那件洗得白的蓝布衣裳,头梳得很整齐,在脑后挽了一个小小的髻。她看着我,不说话。
我说阿姨,我是对门的,18o7的住户。想跟您打听个事。
她没动,也没说话。那只眼睛就那么看着我,浑浊的,木然的,看不出任何表情。
我说您见过有人在我门上贴纸条吗?
她没回答。
我又说就是这几天的事。有人在我门上贴了一张纸条,写着“你找谁”。您见过有人在我门口逗留吗?
她还是不说话。
我站在那里,有点尴尬,也有点不安。那条门缝太窄了,只露出她半张脸,她的另外半张脸藏在门后,我看不见。她的手呢?她的身子呢?我什么都看不见,只看见那半张脸,那只浑浊的眼睛。
过了很久,也许只有十几秒,但感觉像过了很久很久。
她的嘴唇动了动。
很慢很慢,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一样,嘴唇颤抖着,张开,又合上,张开,又合上。终于,出一个声音
“你——找——谁?”
三个字,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声音沙哑,干涩,像是从很深的井底传上来。
我说我找……
我说不下去了。
我找谁?
我站在这里,敲一个陌生老太太的门,问她有没有见过一个在我门上贴纸条的人。纸条上写着“你找谁”。现在她问我,你找谁?
我该找谁?
我愣在那里,张着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门缝里那只眼睛仍然看着我。浑浊的,木然的,看不出任何情绪。
然后门缝更窄了一点,窄到只剩下一条线,那只眼睛被遮住了一半,只剩下一条细细的缝,还在看着我。
她说别——找——了。
声音更轻,更哑,像是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
门关上了。
很轻,没有声音。就像她走路一样,没有声音。
我站在走廊里,对着那扇深绿色的门,站了很久。
4
那天晚上我没敢睡。
我把卧室门锁上,把客厅灯开着,坐在沙上裹着毯子看手机。其实什么也看不进去,只是让屏幕上有点光,有点动静,这样能让我觉得安全一点。
凌晨两点多,我突然听到楼道里有脚步声。
很轻,但很清晰。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是好几个人,来来去去,从走廊这头走到那头,又从那头走回来。穿着鞋,踩着地砖,嚓嚓嚓,嚓嚓嚓。
我屏住呼吸,竖起耳朵听。
脚步声还在继续。走到18o5门口停下了,然后敲门声,三下,很轻,笃笃笃。然后是开门的声音,吱呀一声,然后说话声,听不清说的什么,嗡嗡嗡的,像是隔着一堵墙。
然后是笑声。
女人的笑声,咯咯咯的,很年轻,很好听。然后是男人的笑声,低沉的,嗡嗡的。
然后门关上的声音,吱呀一声。
脚步声又响起来了。嚓嚓嚓,嚓嚓嚓,从18o5门口往这边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走到我门口了。
脚步声停了。
我盯着那扇门,浑身僵硬。
门外很安静。安静到我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咚咚咚,快得不行。
然后门缝下面,从走廊里透进来的那道光,被什么东西挡住了。
有人站在门外。
就站在我门口,离我只有一扇门的距离。
我盯着那条光缝,看见一个影子投在上面。很模糊,看不太清楚,但能看出是一个人的形状,站着,一动不动。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几秒钟,也许几分钟。
那个影子动了。不是走开,是蹲下来。
然后我看见门缝下面,塞进来一样东西。
一张白色的纸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