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低头看地上。
那些脚印还在。从门口到走廊,从走廊到客厅,最后停在我面前。但新出现的那行脚印——从走廊深处走出来的那行——不见了。
只有那行走向门的脚印还留着。
我抬起头,看向走廊尽头那扇门。
门还是开着一道缝。
那昏黄的光从门缝里透出来,比刚才更亮了一点。像有人在里面点了一盏灯,等我进去。
我往前走了一步。
又一步。
脚踩在地板上,出咯吱咯吱的声音。我走过灵桌,走过父亲的遗像。我没有回头看他,但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那张黑白照片里的眼睛,一直盯着我。
我走进走廊。
两侧的墙壁在灯光下显得更旧了。墙皮剥落的地方,露出底下灰白色的腻子和更深处的红砖。我经过厨房的门,关着。经过厕所的门,也关着。经过我小时候的卧室,门开着一条缝,里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我没有停。
我走到走廊尽头,那扇门前。
门缝里透出的光落在我的脚上。那是暖黄色的光,和客厅里惨白的日光灯完全不一样。它让我想起很小很小的时候,妈妈在厨房里做饭,灶上的火苗就是这种颜色。
我伸手去推门。
门很轻,轻轻一推就开了。
门后是一条走廊。
很长很长的走廊,两边有很多门。那些门都关着,看不清里面是什么。走廊的地板是深色的木地板,擦得很亮,能照出人影。天花板很高,上面每隔几米就挂着一盏灯,那种老式的白炽灯泡,出昏黄的光。
走廊的尽头,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一扇门。
那扇门开着,透出更亮的光。
我站在门槛上,一只脚在门里,一只脚在门外。
我想起父亲日记里的话小静站在那道光里,背对着我。我叫她。她不回头。
我叫妈妈会回头吗?
我叫爸爸呢?
我没有叫。
我抬起另一只脚,跨进了那扇门。
身后的门无声地关上了。
我回头看,那扇门已经不见了。身后是长长的走廊,和前面一模一样,两边有无数的门,尽头有一道光。
我站在走廊的正中央。
不知道从哪里来的风,很轻很轻地吹着。那风带着那股气味,潮湿的泥土、水底的淤泥,还有一点点别的什么——像很久很久没人住过的老房子,门窗紧闭,灰尘落满所有的东西。
我开始往前走。
一步,两步,三步。
脚下的地板很结实,踩上去没有声音。我经过一扇又一扇门,那些门都关着,有些门上刻着数字,有些门上什么都没有。我试着推了一扇,推不动,像锁死了。
走了很久。
时间在这里好像没有意义。也许走了几分钟,也许走了几个小时。走廊永远是那个样子,两边是无数的门,尽头永远是那道光,不远不近,就是走不到。
我开始害怕。
不是那种突如其来的惊吓,而是慢慢渗进骨头里的恐惧。我意识到自己可能永远走不出这条走廊,可能永远到不了那道光,也可能到了之后现,那光后面什么都没有。
但我不敢停。
因为我听见了脚步声。
不是我自己的。是从身后传来的。
很轻很轻的脚步声,一步,一步,不紧不慢地跟着我。
我不敢回头。
小时候那种恐惧又回来了。楼道里,我拼命往上跑,身后的脚步声不紧不慢地跟着。我跑到家门口,钥匙掏了三次才插进锁孔。冲进屋里,砰地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大口喘气。
脚步声从门前经过,一下,一下,慢慢远去。
那是谁?
我现在知道了。
是“我”。
是另一个我。是从这条走廊里走出来的我。是妈妈见过的“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