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四面八方挤进来。六月的夜风不该这么冷,冷得像刀子,刮过后颈。
他停下口哨。
台下第一排座位上,不知什么时候坐满了人。
不对,不是人。
那些东西有人的轮廓,但看不清五官。脸的位置是平的,像一张没画完的白描草图。它们的身体半透明,在黑暗中微微光——不是荧光,是月光透过薄云那种暗淡的白。
它们在听。
几十个、上百个这种东西坐在台下,寂静无声,像观众等待开场。
父亲后来记不清自己是怎么跑出礼堂的。
他只记得跑出很远后回头,礼堂的窗户一扇扇亮着灯——不是灯光,是那种惨白的、从内部透出的光。
第二天的《引路调》,是陈渊吹的。
陈渊不知道前夜生了什么。他只说这谱子越来越顺,顺得像有人帮他调过音。他吹完九分钟,倒在舞台上。
那九分钟里,他看见什么、听见什么,没人知道。
他昏迷了两天,醒来后双目失明。
他再也没有吹过口哨。
母亲讲完这些,天已经黑了。
我坐在她对面,膝盖上的乐谱沉得像铅块。
“陈渊知道那天晚上的人是你爸吗?”
母亲摇头。
“他从来没问过。出事之后你爸天天去医院,陈渊待他和从前一样,什么都没提。只是后来……”
“后来什么?”
“后来他把那本乐谱给了你爸。”母亲说,“扉页上写的那行字——‘陈年旧事,不记也罢’——是陈渊写的。”
我打开乐谱。
扉页上那行潦草的钢笔字,我一直以为是父亲的字。
现在凑近看,笔迹确实不同。更年轻,更用力,几乎划破纸面。
陈年旧事,不记也罢。
不记也罢。
可他全记着。
母亲握住我的手。
“林深,你听妈说。”
她用力很重,指甲掐进我手背。
“那谱子,那口哨声……你爸躲了一辈子,最后还是没躲掉。他这些年从不提县剧团的事,也不和任何旧同事来往。他以为断了联系就能断了那东西。”
“那为什么……”
“因为你。”母亲说,“他查出病以后,第一件事就是翻出这只樟木箱子。他说有些事拖太久了,欠的债总要还。”
“他欠陈渊的?”
“他欠那百鬼一个领路人。”
母亲的声音很轻。
“1987年你爸把那群东西引来了,却没有吹完那支曲子。陈渊替他吹完了,替他把那些东西送走了。但送走的不彻底。每年七月,它们还会回来。”
“回来找新的领路人。”
母亲点头。
“你爸说,陈渊吹完那次之后,每年那七天,夜里两点口哨声都会准时响。那是在等。等一个人接替陈渊,把它们真正引回该去的地方。”
“该去的地方是哪里?”
母亲没有回答。
窗外的路灯亮了。阳台上晾晒的衣物在夜风里微微晃动,投下细长的影子。
我看着母亲。
“妈,”我说,“你还记得我爸最后一次吹口哨是什么时候吗?”
母亲想了很久。
“你六七岁那年,”她说,“有一年夏天,七月里,你高烧。你爸守了你一夜,后半夜我起来换他,他坐在你床边吹口哨。”
“吹的什么?”
“不知道,”母亲说,“很轻,像哄小孩睡觉。我推门进去他就停了。”
我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