节目单旁边贴着一张剪报,县报的文化版,豆腐块大小。
“我县民间艺术团赴省汇演获好评,器乐合奏《百鬼》以其独特的民间韵味吸引观众……”
没有更多了。
我翻到剪报背面。
那是一则讣告。
“民间艺术团青年演奏员陈渊同志,因病医治无效,于1989年12月7日逝世,终年24岁。追思告别仪式定于12月1o日上午9时在县殡仪馆举行。”
讣告旁边,有人用铅笔写了一个数字
9。
九分钟。
还是九分钟。
我把讣告折起来,夹进乐谱封底。
下午四点,我去找母亲。
她正在阳台上浇花,听到我的脚步声没回头。
“妈,”我说,“你认识陈渊吗?”
母亲的手顿了一下。水壶嘴还在流水,洇湿了兰花盆沿。
“你见过周师傅了。”
不是疑问句。
“是。”
母亲放下水壶,慢慢在藤椅上坐下。阳台朝西,下午的阳光照着她的侧脸,白比以前多了。
“陈渊,”她说,“是你爸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
她在阳台上坐了很久。阳光从西移到东,从她脸上移开,落到瓷砖地上。
“那件事你爸从不提,”她说,“我也是后来才慢慢拼出来的。”
“1987年,你爸二十三,刚和我订婚。剧团要去省里汇演,他高兴得很,说这是出头的机会。”
“《百鬼》这曲子是陈渊编的,领路人那个调子也是他独创的。原本应该他独奏,但你爸……”
她停了一下。
“你爸争取了很久。团长最后同意让他和陈渊轮流排练,谁效果好谁上。”
“他吹了吗?”
“吹了。”母亲点头,“就在汇演前两天,四月十三夜里,你爸一个人在礼堂练到很晚。”
我猛地抬头。
“不是陈渊?”
母亲看着我。
“那是第二天剧团里传的版本。说是陈渊练得太累出了意外。但我知道不是。”
“那是……”
“是你爸。”母亲说,“那天夜里他回来,浑身抖,我怎么问他都不肯说。过了两天陈渊就出事了,你爸把自己关在屋里三天没出门。”
她停顿了很久。
“直到今天,我也没问过他那天夜里到底生了什么。”
我站在阳台门口,手里握着背包带。
那夜里两点吹响《引路调》的人,不是陈渊。
是我父亲。
1987年4月13日,夜。
父亲站在县礼堂空荡荡的舞台上,手里握着那把口琴。
他应该回去休息了,明天还要排练。但团长那句“谁效果好谁上”像刺一样扎在心里。陈渊比他小三岁,进团比他晚,凭什么那个独奏的机会要给陈渊?
他比自己以为的更不服气。
礼堂没开灯,只有窗外路灯的光透进来,照着舞台边缘的一排脚灯。他试着吹了几下口琴,不成调。他把口琴放到一边。
然后他想起陈渊这几天反复练的那段调子。
他只是想试试。
试试那个滑音到底怎么吹,试试那个降半音要怎么拖拍才能拖出陈渊那种味道。
他吹了。
开头很顺,低沉的“哆——”滑到“嗦”,往上挑,降半音,又降半音,在一个不应该停留的音阶上拖出长拍。
他沉浸在那调子里,甚至没现礼堂里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