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记得那夜的事。但我记得一个画面夏天的傍晚,父亲收工回来,坐在院子里用搪瓷杯喝茶。夕阳把他的白汗衫染成橘色。
他吹了几声口哨,不成调,像风吹过电线。
那是哄我睡觉的曲子。
那是我父亲的《引路调》。
第四天夜里,我去了周明德的家。
老城区一栋八十年代建的职工楼,五楼,没有电梯。楼梯间的感应灯坏了三层,我摸黑爬上五楼,敲门。
周明德给我开的门。
屋里比我想的更简陋。老式家具,水泥地抹平了当地板,墙上挂着一张黑白照片,像是个年轻女人,眉目温柔。
“我老伴,”周明德见我盯着照片,说,“走了十二年了。”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摆摆手,让我在沙上坐下。
“你妈给我打过电话,”他说,“说你都知道了。”
我没否认。
“那你也知道,陈渊吹完那九分钟之后,每年的七月,那些东西还会回来。”
我点头。
“你爸这些年……”周明德斟酌着措辞,“他一直在想办法。”
“什么办法?”
周明德从抽屉里拿出一只旧信封,递给我。
信封已经拆开,邮戳模糊,依稀可辨“”。
是我父亲的字迹。
“周师傅
见字如面。
这些年我一直想对您说声对不起。当年若不是我一念之差,陈渊不会替我担下这担子,老郑也不会失去那条胳膊。
我知道说多少对不起都没用,但这话憋在心里三十多年,实在憋不住了。
陈渊走后,我接过他那本乐谱。谱子最后一页那行字——“午夜吹响此曲者,将成为百鬼的领路人”——是他亲手写的。他没怪我,一个字都没怪过我。
可我自己不能当没生过。
我这些年试过很多法子。烧纸钱,请道士,去陈渊坟前磕头。没用。每年七月十七到二十四,夜里两点口哨声照响不误。
它们还在等。
今年我查出病了,胰腺,晚期。医生说我最多还有三个月。
我想了想,也许这是天意。
1987年那夜该由我吹完的曲子,拖了三十三年,该还了。
今年七月,我会回去。
老宅钥匙我留给林深了。那孩子像他妈,沉稳,不惹事。有些事我没告诉他,希望这辈子都不用告诉他。
但这封信我还是写了。万一有什么闪失,万一我没能做完那件事……
万一它们明年还来。
您能帮我看着那孩子吗?
不用告诉他太多,只要别让他碰那乐谱。
陈德厚
”
我把信纸叠好,放回信封。
周明德看着我。
“你爸今年五月还来找过我一次,”他说,“就一个多月前。那时候他已经住院了,人瘦得脱形,走路要人扶。他跟我说,他找到了办法。”
“什么办法?”
“领路人,”周明德说,“不是被选中的,是自己走上去的。陈渊当年倒下是因为他没准备好。他不知道那调子意味着什么,也不知道吹完九分钟之后要怎么把那些东西送回去。”
“我爸知道?”
周明德点头。
“你爸说,他在陈渊遗物里找到一封信。陈渊失明后写的,写给他自己,从没寄出过。”
“信里写了什么?”
“写了那九分钟里他看见的东西,”周明德说,“和送走它们的方法。”
“什么方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