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握着电话,低头看着封底内页那张泛黄的老照片。父亲年轻的面容站在第三排最边上,胸牌模糊,但腰背笔挺。
“妈,”我听见自己问,“引路人是什么意思?”
电话那头只有粗重的呼吸。
很久,很久。
母亲说“你爸没告诉过你,他年轻时在县剧团待过。”
“我知道。”
“你不知道。”母亲打断我,“那个剧团,演的不是给人看的戏。”
她又沉默了很久。
“是给……那东西看的。”
电话挂断了。
我站在老宅昏暗的卧室里,窗外天已经黑透了。我跪在那里翻乐谱,从下午四点一直翻到日落,自己都没察觉。
乐谱还摊在床上。
《百鬼夜行引路调》。
夜里两点准时响起的口哨声。
父亲年轻时的老照片,照片背面写着“引路人”。
和母亲最后说的那句话——
“是给那东西看的。”
我把乐谱收进背包,拉链拉死,背上肩。
我不能就这么走。
我得知道那口哨声是什么。
第二天夜里一点四十五分。
我没睡。
老宅的卧室朝北,窗户正对着小区中庭。红砖楼间距窄,对面那栋楼亮灯的窗户我能数清——一共七盏,三楼、四楼、六楼。其中两盏每隔半小时闪一次,是节能灯快坏了。
我关了灯,坐在窗边,把窗帘撩开一道缝。
手机调成静音,屏幕亮度调到最低,压在腿侧。
乐谱在我身边,翻开到《引路调》那一页。
一点五十二分。
中庭安静得像坟场。
九几年的福利房没电梯,这个点没人走动。楼下自行车棚歪着几辆锈成废铁的永久牌,链条耷拉在地上。野猫都不来。
一点五十七分。
我开始数自己的心跳。
八十、八十一、八十二。
一点五十九分。
窗外起风了。
不是傍晚那种带凉意的秋风。这阵风是突然来的,贴着地面刮过去,卷起几片枯叶。枯叶打着旋,落在自行车棚的铁皮顶上,出细碎的声响。
两点整。
口哨声响了。
我全身汗毛竖了起来。
这一次比昨天近。不是从毛巾厂方向来——是从楼下。
是从这栋楼的正下方,中庭的花坛边。
我压着呼吸,把窗帘缝撩大一点点。
花坛荒废多年,泥土龟裂,杂草丛生,中央立着一棵半死不活的冬青树。树影底下,好像站着个人。
不是好像。
就是站着个人。
那人背对着我,看不清男女,穿一身深色衣服。肩膀的轮廓微微佝偻,头低垂,像是看着地面,又像是在打瞌睡。
口哨声从他嘴里传出来。
《百鬼夜行引路调》。
我听着那调子——谱子上那些我唱不下去的降半音、滑音、拖拍,被他一气呵成地吹出来,顺得像水淌过青石板。
他不是在“吹”。
他是在“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