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一分一秒地爬行。每一秒都像是一个世纪。我的神经绷紧到了极限,耳朵捕捉着风声的每一个细微变化,眼睛透过门帘的缝隙,死死盯着外面那片绝对的黑。那被窥视的感觉,此刻强烈到几乎化为实质,像冰冷的蛛丝,缠绕上我的皮肤,我的脖颈。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我怀疑时间是否已经停滞时,陈厚忽然动了。
他极其缓慢地、悄无声息地,从怀里掏出了他的野战日志。他并没有翻开,只是用双手紧紧握着它,贴在心口的位置。然后,他低下头,把额头抵在冰凉的、油布包裹的日志封面上。
他就保持着这个姿势,一动不动。
又过了仿佛永恒的一段时间,他才缓缓抬起头。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我血液几乎倒流的事情——
他轻轻掀开了帐篷门帘的一角,很小的一角,只够他把那本野战日志,飞快地、几乎是扔地,塞到了帐篷外面的地上。
紧接着,他迅拉好门帘,扣紧搭扣,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
做完这一切,他重新坐直,恢复到那尊石像般的状态,仿佛刚才那诡异的举动从未生。只有他微微起伏的胸膛和略显急促的呼吸,暴露了他内心的波澜。
我死死咬住牙关,才没有惊叫出声。他把日志扔出去了?扔到了外面那恐怖的黑夜和浓雾里?为什么?那里面记录了什么?他害怕那本日志留在帐篷里?还是……他想把什么“信息”留给外面?
无数个可怕的念头在我脑中疯狂冲撞。但我什么也不敢问,什么也不敢做。我只能和他一样,僵硬地坐着,感觉自己的心脏在冰冷的胸腔里疯狂擂动,每一次搏动都牵扯着濒临崩溃的神经。
两个小时,在极致的恐惧和猜疑中,终于熬过去了。叫醒周海和吴浩换班时,他们的眼神同样充满了血丝和惊惧。
我和陈厚躺回各自的铺位。我蜷缩在睡袋里,浑身冰冷,止不住地颤抖。眼睛闭不上,耳朵竖着,捕捉着帐篷里每一丝声响。
周海和吴浩坐在了我们刚才的位置。帐篷里重新陷入一种紧绷的寂静,只有炉子微弱的嗡嗡声,和外面永无止境的风嚎。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个小时,也许只有几分钟。我处于一种极度疲惫又极度清醒的混沌状态。
忽然——
我听到了极其轻微的、布料摩擦的声音。来自陈厚的铺位。
我微微睁开眼,借着角落里那点微光,看到陈厚悄无声息地坐了起来。他没有看任何人,动作僵硬而缓慢地开始穿鞋,系紧鞋带,然后拿起了他的生存刀和一支手电。
他要出去?!
我几乎要跳起来阻止他,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扼住,不出声音。值夜的周海和吴浩似乎没有察觉,或者,他们假装没有察觉。
陈厚走到了帐篷门口。他停了一下,背对着我们,肩膀微微耸动,像是在做最后的犹豫,或者……倾听。
然后,他极其轻微、快地,拉开了门帘的搭扣,侧身闪了出去。
门帘在他身后合拢,出几乎听不见的“噗”的一声。
他消失了。
消失在帐篷外那吞噬一切的、翻涌着浓雾与未知的黑暗里。
帐篷里死一般寂静。炉火不知何时已经熄灭了。只有那盏小灯,还在角落散着惨淡的、随时会熄灭的光。
周海和吴浩依旧坐在门口,背对着我们,一动不动。他们真的没现?还是……不敢现?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恐惧中缓慢流逝。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十分钟……
陈厚没有回来。
没有任何声音从外面传来。没有呼喊,没有打斗,甚至没有脚步声。只有风,还在不知疲倦地、凄厉地嚎叫着。
我躺在睡袋里,全身的血液都好像冻成了冰。队长……出去了。走进了那片活着的、看着我们的山的黑暗之中。
他还会回来吗?
他留下的那本日志,还在外面的地上吗?
那本日志里,到底写着什么?
以及……他最后塞出去的那本,是想传递什么?还是想……丢弃什么?
就在极致的恐惧几乎要将我意识吞没时,值夜的周海,忽然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转过了头。
他的脸在昏暗的光线下,一半明,一半暗,扭曲得不成样子。
他的嘴唇翕动着,用我几乎听不见的气声,对着我和吴浩铺位的方向,说了三个字
“……他没了。”
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死寂的帐篷里,却重若千钧。
吴浩的铺位传来一声极力压抑的、濒临崩溃的抽泣。
我闭上了眼睛。
黑暗,彻底降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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