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陈厚选择了向营地北面探索。浓雾如影随形,能见度低得可怕。我们拉开不到五米的距离,就几乎只能看到对方一个模糊的轮廓。脚下的腐殖层依旧湿软粘腻,那甜腻的腐朽气息混合着雾气的湿冷,直往鼻腔和肺里钻,让人头晕目眩。
陈厚走得很慢,很谨慎,每一步都仿佛在试探。他手里拿着强光手电,光束在浓雾中切开一道短暂的光路,照亮前方几米内扭曲的树干和盘根错节的阴影。他很少说话,只是偶尔停下,用地质锤敲打裸露的岩石,或者蹲下检查地面的土壤和零星散落的、颜色黯淡的碎石。
我跟在他身后,精神高度紧张,目光不断扫视着浓雾中每一个晃动的阴影,耳朵捕捉着除了我们脚步声、呼吸声外的任何异响。那诡异的“嘎吱”声似乎更近了,有时就在左近的雾气深处响起,等你凝神去听,又悄然消失。
我们爬上一段缓坡,来到一片相对平坦的林间空地。这里的树似乎更稀疏些,但形态也愈怪诞。有一棵格外粗大的,树干中部扭曲成一个近乎完美的螺旋,树皮剥落的地方,露出下面暗红色的、仿佛肌肉纹理般的木质。
陈厚在这棵螺旋树前停下,用手电仔细照着树干,尤其是那些剥落的部分。他的呼吸忽然变得有些粗重。
“队长?”我低声问。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抹过一块暗红色的木质断面。手指收回时,指尖沾上了一些暗红色的、粘稠的……粉末?还是液体?在昏蒙的光线下难以分辨。
他把手指凑到鼻子前,极轻地闻了一下,眉头骤然锁紧,脸上掠过一丝极度的惊骇和厌恶,迅在裤腿上擦掉了指尖的东西。
“走。”他只吐出一个字,转身就要离开空地。
就在这时,一阵风毫无预兆地刮过。不是自然界那种流动的气流,更像是一股从地底深处、或者从浓雾核心喷涌出来的、带着实质般湿冷和腥气的“气团”。它卷动着浓雾,瞬间将我们包裹。
可视距离骤降到几乎面对面都难以辨认。
“陆川!”陈厚的声音在翻滚的雾气中传来,带着急切。
“我在这里!”我大声回应,向他声音的方向挪动。手电光在浓雾中乱晃,只能照亮自己身前一小团混乱的光晕。
就在我试图靠近陈厚时,眼角余光似乎瞥见,就在那棵螺旋怪树的后面,浓雾被某种力量搅动,形成一个短暂的、模糊的漩涡。漩涡中心,仿佛有一个更高大的、非树非石的轮廓,一闪即逝。
同时,我左耳的微型通讯器里,突然爆出一阵极其尖锐、高亢的电子啸叫,紧接着是密集的、仿佛无数细小金属片刮擦的噪音,中间似乎还夹杂着某种……低语?音节扭曲破碎,无法理解,却直钻脑髓,带来针刺般的剧痛。
“呃啊!”我闷哼一声,下意识捂住了耳朵,通讯器从耳廓里掉出,落在软泥上。
啸叫声戛然而止。
雾气被风吹散了些,能见度恢复了一点。陈厚快步走到我身边,脸色苍白。“怎么了?”
“通讯器……突然噪音……”我喘着气,弯腰捡起那个小东西,它此刻安静得像个死物。
陈厚看了一眼我手中的通讯器,又抬头望向螺旋树后方那逐渐平息的雾气漩涡,眼神阴鸷。他没有追问细节。
“回去。”他斩钉截铁,“立刻。”
我们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那片林间空地。回程的路上,气氛降到了冰点。陈厚一言不,走得飞快,我只能拼命跟上。那无处不在的被窥视感,从未如此强烈。我总觉得,在我们身后的浓雾里,在我们两侧那些沉默的怪树后面,有东西在跟随,在移动,隔着那乳白色的帷幕,冷冷地注视着我们仓皇的背影。
回到营地,吴浩和周海已经先一步返回。两人的脸色都很难看。吴浩的冲锋衣肩膀处被划开了一道口子,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什么粗糙的东西猛地擦过。周海的裤腿上沾满了更多那种暗红色的、粘稠的污渍。
“我们遇到了……类似石堆的东西。”吴浩的声音在抖,语无伦次,“不止一个……好几个……围着一个小水潭……水是黑色的,粘的……老周想取水样,靠近的时候,好像……好像有什么东西从水里,或者水边那些石头后面……”
他猛地闭上嘴,脸上血色尽褪。
周海深吸一口气,接口道,声音干涩“雾气太浓,没看清。但感觉……很不好。那些石堆,像是刚垒好不久,石块是湿的。水潭边的泥地上,有很多脚印……不是我们的,也不是动物的。”他看了陈厚一眼,“和昨天陆川看到的,可能是一种。”
陈厚沉默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角肌肉在轻微抽动。他走到帐篷角落,拿起自己的野战日志,翻到最新一页,开始记录。笔尖划在纸上的声音,在死寂的帐篷里显得格外刺耳。
吴浩和周海也各自拿出日志,机械地写着。帐篷里只剩下书写的声音,和外面越来越凄厉的风声。
下午,我们被困在帐篷里。风越来越大,卷着浓雾,出鬼哭狼嚎般的呼啸,拍打着篷布,像是无数只冰冷的手在抓挠、推搡。温度明显下降,呵气成雾。我们不得不打开了便携式燃气炉,不是为了加热食物,仅仅是为了获取一点点可怜的暖意。
在这种环境下,任何“工作”都成了笑话。我们围坐在炉子边,跳跃的蓝色火苗映照着四张憔悴、惊惶、彼此戒备的脸。没有人说话。恐惧像帐篷里的低温一样,无孔不入,渗透进每个人的骨髓。
我悄悄观察着陈厚。他离炉子最远,身体微微佝偻着,双手插在衣兜里,眼神空洞地盯着面前跳跃的火苗,却又仿佛穿透了火焰和帐篷,看向了某个极其遥远、或者极其深邃的地方。他的嘴唇无声地翕动着,像是在反复咀嚼、确认某个念头。
昨晚那句梦呓般的低语,又一次在我脑海中炸响“山是活的……它在看着我们。”
看着我们……
我猛地打了个寒颤,移开目光,却正好对上吴浩惶惑的双眼。他立刻低下头,假装拨弄炉子的调节阀。周海则垂着眼皮,盯着自己沾满污渍的裤腿,仿佛那上面写着什么天书。
时间在风声、寒冷和绝望的沉默中煎熬着流逝。傍晚,我们草草吃了点东西。陈厚第一个吃完,起身走向他的折叠桌,再次拿起了日志和笔。
这一次,他没有写很久。他放下笔,合上日志,动作有些重。然后,他转过头,看向我们三个。他的眼神恢复了某种程度的清明,甚至带着一种决绝的意味。
“今晚,”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值夜。两人一组,两小时一轮。我和陆川第一班,老周和吴浩第二班。武器不离身,手电、信号枪准备好。有任何异常动静,不要出去,立刻叫醒所有人。”
武器?我们只有两把用于防身和开路的多功能生存刀,以及一把信号枪。这命令本身,就透露出他已经将我们面临的“东西”,划归到了需要武力戒备的范畴。
没有人提出异议。这种时候,任何明确的指令,哪怕再不合理,也能带来一丝虚幻的安全感。
夜幕,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沉重地降临。浓雾在黑夜中变成了吞噬一切的墨汁。风声如同万千冤魂的哭嚎,永不停歇。帐篷在风中剧烈摇晃,嘎吱作响,仿佛随时会被连根拔起,或者被外面那无穷的黑暗与恶意撕碎。
我和陈厚穿戴整齐,握着生存刀和强光手电,坐在帐篷门口内侧。我们关闭了帐篷内大部分灯光,只留下角落里一盏最低亮度的小灯,勉强不至于伸手不见五指。
帐篷外,是无边的黑暗、呼啸的风、以及那仿佛永远在背景里蠢动的“嘎吱”声。帐篷内,是凝滞的冰冷空气,和两个靠得很近、却仿佛隔着无形屏障的人。
陈厚坐得笔直,像一尊石像,面朝帐篷门帘,一动不动。手电光偶尔扫过他的侧脸,映出一片坚硬的、没有任何情绪的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