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到近代,记录越简略潦草。我看到了祖父的名字,生卒年月倒是齐全,但旁边有一行小字注释,墨色很淡“远游,卒于外。”没有配氏记录,也没有子嗣记录——除了我父亲,一个未正式录入的名字,以及最终,我的名字,被用一种生疏的笔迹,添加在最末尾。
我的目光,最终死死定在那行血字上。
“午夜勿照镜,镜中非你。”
不是墨,是血。干涸褐的血。写下它的人,当时是怎样的绝望?
而昨夜镜中的低语“第三百代……”
我颤抖着手指,从第一页开始,艰难地数着那些名字。一代,两代……很多代记录模糊,只能估算。数到最后,血脉明确传递下来的,到我这一代,即便算上那些可能早夭未录的,也绝不可能到三百之数。
那“第三百代”是什么意思?指的不是家谱上的辈分?还是……那东西的计数方式?
混乱的思绪被一阵突如其来的虚弱打断。彻夜未眠的惊惧和寒冷开始反噬,我眼前阵阵黑。不行,不能倒下。我需要信息,需要帮助。这座镇子的人显然知道什么,但他们不会告诉我。甚至,他们本身可能就是“它”的一部分。
外面传来隐约的市声,镇子似乎完全“醒”了,恢复了白日里那副古旧、沉默但至少表面正常的模样。
我揣起家谱,像怀揣着一个炸弹,再次溜出老宅。这一次,目标明确——镇外。我记得来的路上,镇子入口附近的山坡上,似乎有个小小的道观,香火看起来很寥落。
或许,那里的人,会知道些什么?毕竟,这种事……
我不敢细想,只是凭着记忆和求生欲,朝镇口方向走去。尽量避开人群,专挑僻静的小路。
道观比记忆中更破败。朱漆剥落,墙垣倾颓,只有匾额上“清微观”三个字还算清晰。观门半掩,里面静悄悄的,没有香客,也没有诵经声。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抬手敲了敲门。等了许久,就在我以为无人在内时,门吱呀一声开了。
开门的是个小道士,十三四岁年纪,道袍洗得白,脸上还带着稚气,但眼神里有一种乎年龄的沉静。他看着我,没有说话,只是侧身让开。
观内狭小昏暗,正殿供奉的神像落满灰尘。一个老道士坐在殿侧一个蒲团上,背对着门,似乎在打坐。他身形瘦削,道袍空荡荡的,花白的头用一根木簪挽着。
“师父,有人找。”小道士轻声说。
老道士缓缓转过身。他的脸上布满皱纹,但一双眼睛却异常清亮,锐利得像能看透人心。他的目光在我脸上停留片刻,又缓缓下移,落在我因为紧张而不自觉按在胸前的口袋——那里揣着家谱。
“你从西头那座老宅来。”老道士开口,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不是询问,是陈述。
我浑身一震,几乎是扑到近前“道长!救救我!那宅子,那镜子里的东西!还有镇上的人,他们昨晚……”
老道士抬起枯瘦的手,止住我语无伦次的话。他的眼神里没有惊讶,只有深深的疲惫和一种了然的悲悯。
“该来的,终究来了。”他叹了口气,指了指地上的另一个蒲团,“坐吧。你姓沈,对不对?”
我僵硬地坐下,点头。
“那座宅子,空了十六年零七个月。”老道士缓缓道,目光望向殿外灰蒙蒙的天空,仿佛穿透时光,“上一个住在里面的,是你祖父。他也是逃出去的,可惜,终究没能逃掉。”
“逃?逃什么?那镜子里到底是什么?”我急切地问。
老道士收回目光,直视着我,一字一句道“那不是镜子里的‘东西’。那是被镜子和血脉,束缚在老宅里的‘骸’。”
“‘骸’?”
“一种……执念、怨气、模仿欲,混杂着古老邪法,纠缠不散形成的‘怪’。”老道士斟酌着词句,“你们沈家,祖上并非普通乡绅。乃是世代相传的‘镇妖师’,专司封印、镇压此类阴邪怪异之物。”
镇妖师?我愕然。这听起来像是志怪小说里的设定。
“约莫三百年前,”老道士继续道,声音低沉,将我带入一个诡异的往事中,“此地出了一桩奇祸。有一物,无名无相,喜模仿人形,尤爱在镜水之侧窥伺,学人举止。初时只是孩童嬉戏,学人言语动作,惟妙惟肖,引人笑。后来渐生贪念,不满足于模仿,开始试图‘取代’。它纠缠上一个富户家的独子,日夜在镜中模仿,那独子初时不觉,只道是眼花,后来镜中影像动作越诡异,脖颈扭折,四肢反曲,终有一日,那独子晨起对镜,镜中影像忽然伸出手,扼住自己喉咙……次日,家人在镜前现独子尸身,脖颈扭断,面呈极恐之状,而镜中影像……对着家人,咧嘴一笑。”
我听得遍体生寒。
“此事惊动你们沈家先祖。那物已然成‘骸’,寻常符法难伤。因其最喜模仿,行动时常伴骨骼扭动异响,故被命名为‘扭骸’。沈家先祖联合数位同道,以血脉为引,造‘镇骸镜’为核心,布下大阵,将其封入你沈家老宅之下,并以宅为牢,镜为眼,世代镇守。约定,沈家每代长子,需居老宅,以自身血脉气运加固封印,直至‘扭骸’灵性彻底磨灭。”
“所以……那家谱上的血字……”我声音颤。
“是警示,也是诅咒的开端。”老道士眼神凝重,“‘扭骸’虽被封,其模仿之性、取代之欲未消。它通过镜面,窥伺镇守者,模仿其形。时日一久,镇守者心神稍懈,便可能被它在镜中‘换’掉。一旦午夜时分,镇守者于镜前被其完全模仿成功,它便可扭断镇守者脖颈,剥其皮囊,取而代之,行走于日光之下。而被换掉的真魂,则永囚镜中,承受无边孤寂与模仿的折磨,直至下一任镇守者到来……”
我如坠冰窟。昨夜镜中,那倒吊拧颈的怪物……
“昨夜……它说找到我了,第三百代……”
老道士掐指,眉头紧锁“按沈家世代与封印强度推算,‘扭骸’之力应已被消磨八九,至多再有数代便可湮灭。然……大约百年前,沈家有一代长子,不知何故,并未遵嘱守宅,而是成年后便远走他乡,一去不返。”
他看向我“那便是你的直系先祖。封印因镇守者血脉远离而出现裂痕,‘扭骸’得以喘息,甚至可能通过某种方式,影响了后来沈家子嗣的命数,导致血脉单薄,传承断续。你,是自那位逃离的先祖之后,第一个回到老宅的沈家嫡系长子。对它而言,你不仅是第三百个镇守者,更是逃脱了‘三百载’的猎物。其怨念与渴望,必达顶点。”
“所以镇上的人……”我想起昨夜那无数歪头拧颈的“注视”。
“‘扭骸’模仿之能,可随封印裂隙渗溢,影响心智薄弱或长期居住附近之人。白日或可如常,一旦入夜,阴气盛时,或受‘扭骸’强烈意念牵引,便会显露出被模仿的痕迹。歪头,咧嘴,拧颈……皆是它最标志性的动作。这座镇子,早已在不知不觉中,成了它无形的囚笼与领域。”老道士叹息,“你祖父当年,或许便是察觉此异,才仓皇离去,试图斩断牵连,可惜……血脉之契,岂是易断?他最终仍死于非命,怕也是‘扭骸’隔空咒杀。”
祖父的死……父亲从不提及的家族……母亲偶尔流露的忧惧……一切似乎都串联起来了。
“道长,我该怎么办?它说今夜子时,就要扭断我的脖子,换上我的皮!”巨大的恐惧攫住了我,几乎无法呼吸。
老道士沉默片刻,从怀中取出一个褪色的锦囊,倒出三样东西一张折叠起来的、边缘焦黑的暗黄色符纸;一小截用红绳系着的、温润如玉的指骨(看大小似是尾指);还有一枚边缘有磕损的青铜古钱,中间方孔,锈迹斑斑。
“此三物,或可助你暂保一线生机。”他将东西推到我面前。
“第一,这张‘定神符’,乃我师祖所留,专克阴邪幻惑。子时之前,贴于额心,可保你灵台片刻清明,不受其完全操控。”
“第二,这截指骨,取自一位坐化高僧的舍利身,有微弱的破妄镇邪之能。握于手中,或可短暂干扰‘扭骸’对你的直接侵袭。”
“第三,这枚‘洪武通宝’,是前朝大军开拔时铸造的第一批铜钱之一,煞气重,且经万人手,阳气旺。悬于门楣或置于镜前,可稍阻邪气。”
他顿了顿,眼神无比严肃“然此皆权宜之计,拖延而已。‘扭骸’根植老宅,与沈家血脉相缠,封印大阵的核心,必在老宅某处。要真正制住它,唯有找到当年沈家先祖布阵的‘阵眼’,也就是那面真正的‘镇骸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