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终,求生的本能和对彻底黑暗荒野的恐惧,压倒了对老宅的惧怕。我拖着瘫软的身体,漫无目的地挪动,只想离那宅子远一点,再远一点。
转过一个街角,前方隐约有微弱的光。是一盏灯笼,挂在屋檐下,纸糊的,光晕昏黄,在夜风中轻轻摇晃。
灯笼下,是一个还没打烊的小摊。一张旧木桌,几条板凳,一个佝偻的身影正慢吞吞地收拾着碗筷。是卖宵夜的吗?这么晚?
我像溺水的人看到浮木,踉跄着走过去。靠近了才看清,那是个老人,穿着深色的旧式褂子,背对着我,动作缓慢而僵硬,一下一下地擦着桌子。
“老……老人家……”我的声音干涩嘶哑,颤抖得不成调。
老人停下了动作。但没有立刻回头。他的背影在灯笼光下,拖出长长的、扭曲的影子。
然后,他极其缓慢地,开始转身。
那转身的姿态异常古怪。不是寻常人转动腰肢,而是整个上半身,像是不情不愿地,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拧着,一寸一寸地转过来。肩膀耸起,脖颈僵直。
他转过来了。
一张布满深刻皱纹的脸,眼窝深陷,眼神浑浊。他看着我,嘴巴微微张开,似乎想说什么。
但下一刻,他的头颅,突然毫无征兆地向左侧歪去,歪到一个普通人绝不可能做到的角度。脸颊几乎贴上了左肩。同时,他的嘴角,猛地向耳根方向咧开,露出稀疏黄的牙齿。那不是表情,是肌肉的痉挛,是固定死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怪相。
他的脖颈,出轻微的“咔”一声,开始扭动。缓慢地,顺时针地,拧转。皮肤皱起,青筋浮现。
他就这样歪着头,咧着嘴,拧着脖子,用那双浑浊的眼睛,“看”着我。灯笼的光从他侧后方照来,将他半边脸藏在阴影里,更显诡异。
“呵……嗬……”他的喉咙里出漏气般的声音,听不出是笑还是喘息。
“啊——!!!”
我终于崩溃了,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尖叫,转身没命地逃跑。身后的灯光,老人的怪相,瞬间被抛入浓墨般的黑暗。
然而,没跑出多远,斜刺里一扇木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中年妇人端着木盆,似乎要出来倒水。她被我的尖叫声惊动,抬眼望来。
目光相接的刹那,她的脸,以肉眼可见的度僵硬,然后,头颅歪斜,嘴角咧开,脖颈开始拧转。同样的角度,同样的怪相,如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砰!”木盆掉在地上,污水横流。但她毫不在意,只是歪着头,拧着脖子,死死“盯”着我。
左边巷口,一个晚归的更夫,提着梆子,停下脚步,缓缓地,歪过头……
右边阁楼,一扇支起的窗后,隐约有个人影,静静地立在黑暗中,头颅歪斜的轮廓……
我疯了一样在迷宫般的小巷里狂奔,所过之处,仿佛触动了某个邪恶的开关。一扇扇门后,一扇扇窗后,一个个或清晰或模糊的身影,或走到光亮处,或隐在黑暗里,都以那完全一致、诡异到极点的姿态——歪头、咧嘴、拧颈,静静地“注视”着我。
没有声音。没有追赶。只有无处不在的、沉默的“注视”。这座镇子活了,以一种令人血液冻结的方式活了。每一个居民,都成了镜中那个倒吊怪影的拙劣模仿品,或者说……分身?
绝望像冰水淹没了头顶。我无处可逃。整个镇子,都是它的领域。
最终,体力耗尽,精神濒临崩溃,我瘫倒在一座小石桥的桥洞下,背靠着冰冷潮湿的石头,蜷缩起来,瑟瑟抖。耳边只有自己牙齿打颤的声音和河水缓慢流淌的呜咽。
外面,那无声的、扭曲的“注视”似乎并未逼近,但也未曾远离。它们就在那里,在每一片阴影里,等待着。
我要死在这里了。像家谱上那些名字一样,无声无息地消失在这座被诅咒的古镇里。
不……
一个微弱的念头挣扎着浮起。血字……家谱……镜中的东西说“第三百代”……它认识我的血脉……
这座宅子,这个镇子,和我那从未谋面的家族,到底隐藏着什么?
还有……那个东西,它似乎不能直接离开镜子?或者,有别的限制?否则,它早已抓住我了。
冰冷的石壁硌着脊背,却让我混乱的思绪勉强凝聚起一丝清明。不能在这里等死。如果这一切与我家族有关,那么老宅里,或许……还有我不知道的东西。能对抗它的东西?
这个念头微弱如风中之烛,却是我此刻唯一的指望。
我必须在下一个夜晚降临前,弄清楚一些事情。在天亮之后,那些“人”恢复正常之前。
我蜷在桥洞下,死死盯着洞口外那片微微泛灰的天空,每一分每一秒都漫长得如同凌迟。寒冷、恐惧、绝望,交替啃噬着神经。外面偶尔有极其轻微的、像是拖沓的脚步声掠过,又或是一两声模糊的、非人的叹息,都让我浑身僵直,心脏狂跳。
终于,天际线透出一线惨淡的青白。那并非阳光,只是黎明前最稀薄的天光,却足以驱散最浓重的黑暗。桥洞外,古镇的轮廓渐渐清晰,依旧沉默,但那股无处不在的、令人窒息的诡异注视感,如同潮水般缓缓退去了。
我僵硬地动了动几乎冻麻的四肢,扶着湿滑的石壁,小心翼翼地探出头。
巷子空无一人。青石板路湿漉漉的,映着灰白的天光。昨晚那些歪头拧颈的身影,仿佛只是噩梦中的幻觉。远处传来隐约的鸡鸣,嘶哑而遥远。
但我知道,那不是梦。膝盖上奔跑时磕碰的淤青,喉咙里火烧火燎的干痛,还有骨髓深处残留的冰冷恐惧,都在提醒我昨夜的真实。
我必须回去。回到那座老宅。
这个念头让我胃部一阵抽搐。但比起在外面,暴露在随时可能再次“活”过来的古镇里,老宅,那个源头,反而可能有一线生机——如果那里真的有祖辈留下的、对抗那东西的线索。
我贴着墙根,像贼一样移动,警惕地观察着每一个角落,每一扇门窗。偶尔有早起的镇民出现,挑着担子,或提着马桶,他们低垂着头,脚步匆匆,对我这个外乡人视而不见,与昨晚那种诡异的“注视”截然不同。但我不敢有丝毫放松,谁知道那副正常的面孔下,是否藏着随时会扭曲的恶意?
老宅的大门虚掩着,和我昨夜仓皇逃出时一样。推开沉重的木门,吱呀声在清晨的寂静中格外刺耳。院落里,那口石缸的水面平静无波,倒映着灰白的天空。一切似乎都与昨日离开时无异,除了堂屋门扉洞开,里面透出黎明前最后的昏暗。
我深吸一口气,踏入堂屋。
烛台倒在地上,残留的蜡泪凝固成丑陋的一滩。那面椭圆梳妆镜依旧立在梳妆台上,深色绒布掉落在旁。镜面,还是那片模糊昏黄。
我不敢再看它,径直走向昨日现家谱的长案。心跳如鼓,手指颤抖着拉开那个抽屉。
深蓝色封面的家谱还在。我把它拿出来,像是捧着一块烧红的炭。强迫自己镇定,就着逐渐亮起的天光,再次翻看。
前面的记录平淡无奇,名字,生卒,婚配。但越往后翻,越能察觉到一些异样。许多名字后面,生卒年月模糊,或直接空缺。配氏一栏,常常写着“早殁”、“无出”。子嗣记录也多有中断,仿佛这个家族的血脉,总是艰难地、断断续续地延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