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傍晚,腰酸背痛,我才停下来。随便吃了点带来的干粮,烧了壶热水。没有电,只有几盏找到的老式煤油灯,玻璃罩子污浊,光线昏黄摇曳,将人的影子夸张地投在墙壁上,张牙舞爪。
雨好像停了片刻,但湿气更重,从门窗的每一道缝隙里渗透进来,包裹着人,黏腻冰冷。
我决定早点休息。卧室在东厢房,已经简单打扫过,换上了自己的被褥。房间里也有一面梳妆镜,椭圆形,红木边框,就搁在靠窗的旧梳妆台上。我用一块深色的厚绒布把它盖得严严实实。
躺在床上,听着外面屋檐残存的积水滴落的声音,哒,哒,哒,规律得让人心烦。闭着眼,那行血字却总在黑暗中浮现,扭曲着,变幻着。
“午夜勿照镜……”
心里嗤笑一声,翻了个身。现代人,受过教育,怕这些无稽之谈?
不知过了多久,半梦半醒间,忽然感到一阵强烈的尿意。挣扎着醒来,屋里一片漆黑,煤油灯早已熄灭。只有窗外一点极其微弱的天光,勉强勾勒出家具的轮廓。
摸索着找到火柴,点亮床边小几上的蜡烛。昏黄的光圈亮起,驱散一小片黑暗,却让房间其他角落显得更加深邃。
解决完回来,睡意却淡了许多。头因为连日劳碌有些油腻,贴在脖子上不舒服。瞥见梳妆台上那个被绒布覆盖的隆起,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又泛了起来。
但随即一股执拗涌上心头。凭什么?一句不知真假的疯话,就要让我在自己继承的宅子里畏畏尾?
我走到梳妆台前。绒布在烛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静立了几秒,伸出手,捏住绒布一角,慢慢掀开。
铜镜露了出来。烛光正好映在上面。镜面依旧模糊,氧化成一片混沌的暗黄,只能勉强映出一个人形的轮廓,面目不清,像隔着一层浓雾。
我凑近些,想看看自己此刻憔悴的样子。镜中的影子也向前靠近,轮廓模糊。
拿起梳子,开始梳理头。动作很慢,梳齿刮过头皮,带来轻微的刺痛感。眼睛下意识地看着镜中。
一下,两下……
镜面似乎波动了一下。像水滴落入静止的油面。
我停下动作,凝神看去。
镜中的那个“我”,没有停。它还在梳头,动作僵硬,迟缓。
然后,它缓缓地,将头向一侧歪去。角度越来越大,越来越大,出了常人脖颈能转动的极限。
我的呼吸屏住了。
镜中的“我”,头颅彻底歪到了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脸颊几乎贴上了肩膀。然后,它的嘴角,开始向耳根的方向咧开。那不是笑,没有任何笑的意味,只是一种肌肉机械的、极度违背生理结构的拉伸,嘴角越咧越大,越咧越开,整张脸的下半部分都被那道裂口般的笑容占据。
它的脖颈,出轻微的“咯……咯……”声,开始扭动。不是左右的转动,而是一种螺旋状的、拧转的动,仿佛皮肉之下没有骨骼,只有一根可以随意扭曲的软绳。脖颈的皮肤被拧出可怕的褶皱,喉结怪异地凸起、移位。
它在镜中,倒吊着。不是我的视角倒吊,而是它本身,头颅朝下,双脚(虽然看不见脚)似乎挂在镜子上方的某个地方。湿漉漉的头垂下来,遮住部分扭曲的面孔,只有那只咧到不可思议弧度的嘴,和那截拧成麻花状的脖子,清晰无比。
烛光在镜面上跳跃,给它染上一层诡谲的暖黄色,却更添阴森。
它直勾勾地“看”着镜外的我,虽然它的眼睛藏在头阴影里,但我能感觉到那视线,冰冷粘腻,像蛇的信子舔过皮肤。
一个声音,不是通过耳朵听到,而是直接钻进我的脑海,嘶哑,湿漉漉,带着非人的摩擦音,每个字都像是从拧转的喉咙里勉强挤出来的
“找……到……你……了……”
“……第……三……百……代……”
“咔嚓。”
我手一松,梳子掉在木地板上,出清脆的响声。蜡烛的火焰剧烈地晃动了一下,险些熄灭。
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炸开,瞬间席卷四肢百骸。血液好像冻住了,四肢僵硬得不听使唤。我想动,想逃,想尖叫,但喉咙被无形的恐惧死死扼住,不出任何声音。眼睛瞪得极大,瞳孔里只映着镜中那恐怖绝伦、仍在缓缓扭动脖颈的倒影。
镜中的它,似乎对我的反应很满意。那咧到耳根的嘴角,弧度似乎更大了些。它拧转脖子的动作停了下来,然后,极其缓慢地,抬起一只模糊的手,朝着镜面,朝着我的方向,伸了过来。
指尖触碰到镜面。
铜镜的镜面,像水波一样,漾开一圈涟漪。
“咚!”
我终于找回了身体的控制权,不是向前,而是向后猛退,脊背重重撞在冰冷的墙壁上。钝痛传来,却让我从极致的恐惧中清醒了一瞬。
跑!
脑子里只剩下这一个字。
我跌跌撞撞地扑向房门,手指颤抖得几乎拉不开门闩。终于,门开了,我冲进黑暗的走廊,不敢回头,朝着记忆中大门口的方向狂奔。
黑暗浓稠得像墨,吞噬了身后的一切。只有我自己粗重恐怖的喘息和慌乱的脚步声,在死寂的老宅里撞出空洞的回响。
我不知道是怎么跑出那扇大门的,又是怎么在湿滑的青石板路上深一脚浅一脚地狂奔。冰冷的夜气灌入肺叶,带着河水的腥味和无处不在的霉腐气。镇子沉睡在雨后的黑暗里,没有一丝灯火。
直到肺叶火辣辣地痛,双腿软几乎跪倒,我才被迫停下来,扶着一堵潮湿的墙壁剧烈喘息。回头望去,老宅的方向只有一片更深沉的黑暗,像一头匍匐的巨兽,沉默地张着口。
它没有追出来?
侥幸的念头刚升起,就被更深的恐惧淹没。镜中的东西……那是什么?家谱上的血字……第三百代?它认识我?它一直在等我?
冰冷的汗水浸透了内衣,贴在皮肤上,比夜风更冷。我茫然四顾,这座陌生的古镇在黑暗中显露出狰狞的轮廓,每一个转角,每一扇紧闭的门窗后,仿佛都藏着不可名状的注视。
我能去哪里?
回老宅?那是噩梦开始的地方。
离开镇子?现在是午夜,没有车,山路湿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