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梦。只有一片沉重的、虚无的黑暗。
我是被透过窗帘的、稍微明亮些的天光唤醒的。脖子和肩膀因为别扭的睡姿而剧痛,握刀的手僵硬麻木。我花了点时间才搞清楚自己身在何处,昨夜记忆回笼的瞬间,寒意立刻驱散了残存的睡意。
我先看向衣柜。门依旧关着,在晨光里显得平淡无奇。
我挣扎着站起来,骨头咯吱作响。挪开沉重的五斗橱,打开卧室门,清晨公寓楼里惯常的寂静涌了进来,带着一丝灰尘的味道。我走向厨房,想倒杯水,润泽干得冒烟的喉咙。
经过客厅时,眼角余光似乎瞥见沙靠垫旁有什么东西。我脚步一顿,缓缓转过头。
沙上很乱,堆着我昨晚随手丢下的毯子和一本看了一半的书。但在一个浅灰色的靠垫旁边,躺着一只袜子。
一只深蓝色的棉袜,边缘有一圈小小的、磨损了的卡通星球图案。这是我的袜子,昨天早上穿过的,后来觉得有点紧,就脱下来随手扔在了……扔在了哪里?卧室的脏衣篮里?还是床脚?
我绝对没有把它拿到客厅来,更不会特意放在沙靠垫旁边。
我站在原地,血液一点点冷下去。我慢慢走过去,没有立刻捡起它,而是蹲下身,仔细看着。就是我的袜子,不会错。它平平无奇地躺在那里,却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着我的视线。
昨晚,我锁死了卧室门,用家具顶住。我整夜背靠着门,面朝卧室内部。没有任何人,没有任何东西,能够进出那个房间。
那么,这只袜子,是怎么出现在这里的?
我伸出手,指尖颤抖着,轻轻碰了碰那只袜子。棉布的触感。我把它拿起来,翻看。里面似乎……似乎比我记忆中的,更凉一些?不是刚从室外拿进来的那种冰冷,而是一种阴凉的、仿佛许久不见阳光的、从内里透出来的寒意。
我捏着这只袜子,走回卧室。目光扫过房间每一个角落,最终,再次落在那沉默的衣柜上。我走到衣柜前,没有立刻打开,而是蹲下身,凑近那条紧闭的门缝。
昨天检查时,地板是干净的。但现在,门缝下方的地板上,极其细微地,粘着一点点……灰尘?不是普通的灰尘,颜色更深,更细,像是……陈年木屑被碾磨到极细的粉末,混合着一种难以形容的、类似干花腐朽后残留的、极其淡薄的气味。
和那天打开衣柜时,闻到的那丝若有若无的气味,隐隐相似。
我猛地站起身,后退,直到腿弯碰到床沿,跌坐下去。
那只袜子被我扔在床上,像一具冰冷的、微缩的遗骸。
它来过客厅。或者说,有什么东西,拿着它,离开了上了锁、堵了门的卧室,去了一趟客厅,又把它留在了那里。
而我,毫无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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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夜。
我放弃了抵抗,或者说,我换了一种方式抵抗。我把所有能找到的尖锐物品——剪刀、水果刀、甚至一把钝了的裁纸刀——都放在了枕头下面和触手可及的地方。卧室的门依然用五斗橱顶死,这一次,我还在门把手上挂了一个从旧闹钟上拆下来的小铃铛,只要门被推动,铃铛就会出声响。
做完这一切,我没有再试图睁眼守夜。我知道那没用,疲惫会最终征服我,而在清醒与睡眠的边缘,那些“东西”似乎更容易渗透进来。我吞下了一片从过期药箱里翻出的、可能有点安神作用的草药片(我知道这很蠢,但别无他法),然后躺下,用被子蒙住头,强迫自己入睡。
意识沉入黑暗。这一次,梦境来得清晰而迅猛。
不再是碎片,而是一个连贯的、压抑的场景。我站在一个完全陌生的房间里,格局很像我的卧室,但更旧,墙壁是暗绿色的,贴着早已过时的花纹墙纸,有些地方已经剥落,露出后面灰黑的底色。家具很少,只有一张铁架床,一个木头桌子,还有……那个衣柜。
是的,那个衣柜。比现实中的似乎还要高大、厚重,颜色是一种近乎黑色的深褐,表面的漆光已经完全暗淡,布满了划痕和岁月留下的污渍。它就立在同样的位置,像房间沉默的心脏。
房间里光线昏暗,只有一盏瓦数很低的灯泡悬在中央,投下昏黄摇曳的光晕。空气中有灰尘和霉菌的味道,还有一种更难以言喻的、仿佛什么东西在缓慢腐朽的气息。
然后,我看到一个女人。
她背对着我,坐在那张铁架床的床沿。她穿着那件杏色的睡裙,鲜红的缠枝花纹在昏暗光线下像是干涸的血迹,蜿蜒爬满她的后背。她的头很长,黑得像没有星月的夜空,柔顺地披散下来,几乎遮住了整个背部。她很瘦,肩膀单薄得可怜,脖颈的线条在丝间若隐若现,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她一动不动地坐着,面对着衣柜。我看不到她的脸,但能感觉到一种浓重的、几乎凝成实质的哀伤和绝望,从她微微佝偻的背影里弥漫出来,充满了整个梦境空间。
我想走过去,想看看她的脸,想问问她是谁,想问她那“七日之期”是什么意思。但我的脚像被钉在了地上,喉咙被扼住,不出任何声音。我只能站在那里,像个无助的旁观者,感受着那股冰冷的绝望一点点侵蚀我的梦境,我的骨髓。
不知过了多久,她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右手。手臂很细,皮肤是那种久不见阳光的瓷白。她的手指纤长,指甲……指甲似乎很长,颜色暗淡。
她的手,伸向了面前的衣柜门。不是把手,而是直接用手掌贴在了门板上。
然后,她开始用指甲,一下,一下,缓慢而用力地,刮擦着那厚重的木板。
“嚓……嚓……嚓……”
和第一夜听到的声音,一模一样!滞涩,尖锐,充满了无尽的痛苦和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执着。
我在梦里想要尖叫,想要捂住耳朵,但身体不听使唤。那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仿佛不是从她手指下出,而是直接从我自己的头骨内部传来,刮擦着我的神经。
她的背影在昏黄的光晕里微微颤抖,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刮擦声持续着,像一个永无止境的诅咒。
就在我感觉自己的意识也要被这声音割裂时,她突然停下了。
然后,她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转过了头。
先是苍白的侧脸,线条优美却毫无生气。接着,是眼睛……
我猛地睁开了眼睛。
从梦境到现实的切换毫无缓冲,像是被人从深水里粗暴地拎出。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撞得肋骨生疼。冷汗浸透了睡衣和身下的床单,一片湿冷。我大口大口喘着气,喉咙里出破风箱般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