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晚尤其难熬。白天强打精神处理工作(在家办公的唯一好处是不用见人,但坏处是孤独感被无限放大),到了晚上,神经已经脆弱得像一根拉过头即将崩断的琴弦。我不敢关灯,让卧室的壁灯整夜亮着,昏黄的光线勉强驱散一小片黑暗,却让房间角落显得更加深不可测。
我强迫自己闭上眼睛,试图数羊。一只羊,两只羊……数到不知第几百只,意识又开始飘忽。就在这半梦半醒的混沌边缘,我又听到了那个声音。
不是刮擦声。
是布料摩擦的窸窣声。非常轻微,非常缓慢,就在房间里,离我很近。
我猛地睁开眼,心脏狂跳,第一时间望向衣柜。衣柜门紧闭着。声音似乎是从……我僵硬地转动脖子,看向床尾的穿衣镜。镜子正对着床,平日里用一块旧床单罩着,因为我一直不太喜欢半夜醒来看到镜中的自己。此刻,那块床单好好盖着。
窸窣声停了。
是窗外吗?我侧耳倾听,只有一片死寂。
可刚才那声音如此真切,就像有人穿着丝绸衣物,在房间里轻轻走动。我缓缓坐起身,目光在房间里每一寸阴影里扫过。什么都没有。
也许又是幻觉。神经质。我对自己说。但我再也无法躺下。犹豫再三,我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地板上,冰凉从脚底直窜上来。我一步步挪到衣柜前。
握住把手,冰冷的金属触感让我又是一颤。我停顿了几秒,猛地拉开柜门!
里面挂着的衣服静静垂着,叠放的衣服也整整齐齐。我打开手机手电筒,强光刺破柜内的昏暗,仔细照射每一个角落。木板光滑,没有新痕。那件杏色睡裙……我特意看向最里面那个角落。它不见了。
我明明把它扔在了地板上,后来因为实在不敢碰,就用扫帚扫进了垃圾桶,第二天一早就扔到了楼下公共垃圾桶里。它怎么会不见?难道自己回来了?还是……我记错了?混乱和恐惧让我头晕目眩。
我颤抖着关上柜门,背靠着冰冷的木板滑坐到地上。掌心全是冷汗。
不对。一定是扔掉了。是我太紧张,记错了位置。或许它滑到别的衣服后面了。我试图理清思路,但脑子里一团乱麻。
坐在地上缓了很久,直到四肢被地板冰得麻木,我才勉强撑着站起来。必须去洗把脸,清醒一下。我拖着沉重的步子走向卧室门口,经过那面罩着床单的穿衣镜时,脚步顿住了。
一种强烈的、毫无来由的冲动攫住了我。我想看看镜子。
鬼使神差地,我伸出手,捏住了旧床单的一角。布料粗糙的触感传来。我深吸一口气,用力向下一扯!
床单滑落,灰尘在昏黄的灯光下飞舞。镜子完整地露了出来,镜面有些旧了,边缘带着模糊的水银痕迹,映出我苍白憔悴、眼窝深陷的脸,还有身后房间的一部分景象。
我盯着镜中的自己。不过一周的失眠,却像是熬过了几年。头凌乱,眼神涣散,嘴唇干裂。我扯了扯嘴角,镜中人也扯了扯嘴角,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突然,我的目光凝住了。
我凑近镜子,几乎贴到了冰凉的镜面上。眼睛下方,颧骨靠外侧一点的位置……那里,是不是多了一个小小的、淡褐色的点?
我抬起手,颤抖着摸向自己的脸颊。皮肤光滑,除了熬夜带来的粗糙,没有感觉到任何凸起。可镜子里,那个淡褐色的点清晰地存在着,像一颗小小的痣。
我以前这里长过痣吗?我不确定。脸上是有几颗小痣,分布在哪里我从未仔细留意过。但这一颗……位置好像有点陌生。我用力揉了揉,镜中的痣依然在那里。
也许是最近才长出来的?压力大、内分泌失调?我拼命给自己找着科学的理由,可心底深处,那股寒意却越来越浓。我凑得更近,仔细看那颗痣的形状。不是很圆,有点不规则,颜色很淡,但仔细看,似乎……似乎有点像一滴干涸的、小小的泪痕。
我不敢再看。猛地扯起床单,重新把镜子严严实实地罩起来,仿佛里面困着什么会爬出来的东西。做完这一切,我冲进卫生间,打开水龙头,用冰冷的水一遍遍泼着脸,直到皮肤刺痛,才抬起头,看向洗手池上方的镜子。
镜子里的女人湿漉漉的,水滴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我死死盯着颧骨外侧的位置。
什么都没有。皮肤光洁,只有熬夜留下的淡淡阴影。
我愣住了。用力眨了眨眼,再凑近看。确实没有那颗淡褐色的痣。
是卧室光线太暗,我看错了?还是心理作用产生的幻视?水珠顺着梢滴落,砸在陶瓷台面上,出清脆的“滴答”声,在寂静的深夜里格外清晰。
我慢慢直起身,看着镜中惊魂未定的自己。眼底是浓重的青黑,眼神里充满了连自己都感到陌生的恐惧和茫然。
卧室里,被我重新罩住的穿衣镜,沉默地立在黑暗中。床单的褶皱投下深深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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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夜。
界限感正在以惊人的度崩塌。起初是声音,在夜深人静时侵入听觉的边界。接着是那件不该存在的衣物,像一根毒刺楔入现实的肌理。然后是我自己的身体,在镜中映出陌生的印记——尽管那印记在另一个镜面消失,却已在我心底烙下无法磨灭的疑影。现在,轮到了我的私人物品,它们开始以一种悄无声息、却不容置疑的方式,向我宣告着某种……置换。
今晚,我把自己锁在了卧室里。不仅仅是关上房门,我还挪动了那个沉重的五斗橱,用它顶住了门板。抽屉里有一把旧的水果刀,刀身不长,有些锈迹,但我把它紧紧攥在手里,冰凉的金属硌着掌心,带来一丝微弱而病态的安全感。我背靠着抵住门的五斗橱,蜷坐在地板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房间另一头的衣柜。
壁灯依然亮着,光线比前几夜更暗了些,可能是灯泡老化。昏黄的光晕勉强覆盖着床铺和周围一小片区域,衣柜的一半陷入浓重的阴影里,对开的门缝成了一条深不见底的黑色细线。
我努力睁大眼睛,捕捉着任何一丝异动。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像黏稠的胶水。疲惫如同潮水,一波波冲击着紧绷的神经。眼皮越来越重,开始不受控制地打架。我狠掐自己的大腿,用疼痛驱散睡意。不能睡。睡着会生什么?我不敢想。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意识又一次开始模糊的临界点,我似乎看到……衣柜门缝下的阴影,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像是有极其稀薄的雾气,从那条缝隙里悄然渗了出来。不是白色的雾,而是更接近一种……灰暗的、仿佛能吸收光线的阴影。它贴着地板蔓延,度极慢,几乎难以察觉,如同活物般蜿蜒爬行了几寸,然后无声无息地消散在空气中。
是我的幻觉吗?还是光线变化产生的错觉?
我死死咬住下唇,屏住呼吸,连心跳都恨不得压停。眼睛瞪得酸涩流泪,也不敢眨一下。
然而,预想中的刮擦声、脚步声、门开的景象,都没有生。衣柜门始终紧闭,那条门缝依旧沉默。仿佛刚才那阴影的流动,真的只是我过度紧张下的幻视。
又僵持了不知多久,窗外天色隐隐透出灰白。紧绷到极限的弦,在晨光这并不温暖的抚触下,略微松了一扣。极度的疲惫终于压倒了恐惧,我背靠着五斗橱,手里还握着那把刀,意识不受控制地滑向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