卧室里一片死寂。壁灯还亮着,光线比入睡前似乎又暗了些,将家具的影子拉得扭曲变形。铃铛没有响,五斗橱还顶在门后。
我撑着软的身体坐起来,第一眼就看向衣柜。
它沉默地矗立在阴影里,门紧闭着。
但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
我的目光落在衣柜门把手上。那里,原本空无一物的黄铜把手上,此刻,搭着一条细细的、银色的链子。
我认出了那条链子。是我很久以前买的一条廉价银项链,吊坠是一个小小的月亮。并不常戴,好像去年夏天戴过几次,后来就不知丢到哪里去了。我以为早就丢了。
现在,它出现在这里。以一种绝不可能的方式,搭在我卧室衣柜的门把手上。链子垂下来,末端的小月亮吊坠在昏黄的光线下,泛着冰冷、微弱的光。
我盯着那条项链,像盯着一条垂死的蛇。
梦境里女人刮擦衣柜的声音,似乎还在耳蜗深处嗡嗡回响。她那苍白的侧脸,即将转过来露出全貌的瞬间……被这条突然出现的项链打断了。
是巧合吗?
还是……某种提示?或者说,是另一个“置换”的证明?它拿走了我的袜子,现在,又还给我一条遗失的项链?
不,不是“还”。是“展示”。它在告诉我,它能触及我生活的每一个角落,能拿出我自己都遗忘的东西。它在证明它的存在,它的渗透,它的……无所不在。
我慢慢下床,双腿虚软,几乎站立不稳。我走到衣柜前,没有碰那条项链,只是死死盯着它。小月亮吊坠随着我轻微的呼吸带来的气流,极其缓慢地晃动着。
然后,我的目光上移,落在衣柜门上方,那面我很少注意的、镶嵌在柜体上的窄长穿衣镜上(和床尾那面落地镜不同)。平日里它映出的景象总是模糊不清。
此刻,我抬起头,看向镜中的自己。
镜子里的女人头汗湿凌乱,脸色惨白如纸,眼下的青黑浓重得像是被人殴打过,眼神里充满了惊骇和崩溃前的空洞。
我的视线,缓缓移向镜中自己的脸颊。
右眼下方,颧骨靠外侧。
那颗淡褐色的、形状有点像泪痕的痣。
又出现了。
而且,比上次在卧室落地镜里看到的,似乎更清晰了一点,颜色也似乎……深了一点点。
我抬起颤抖的手,摸向自己的脸。指尖的触感依然是光滑的,没有凸起。可镜子里,它就在那里,如此清晰,如此刺眼。
我凑近那面窄长的镜子,鼻尖几乎要碰到冰凉的镜面。我死死瞪着镜中那颗痣,它也仿佛在镜子的另一端瞪着我。
然后,我看到了更可怕的东西。
镜中影像的背景,是我身后的卧室。床,五斗橱,顶着的门,昏黄的壁灯,一切都正常。但在我的肩膀后方,镜子的边缘,那一片被阴影笼罩的、属于衣柜侧面的区域……
那里,似乎有一片更浓的、不属于任何家具投下的阴影。阴影的边缘,极其模糊地,勾勒出一点……轮廓。像是一缕垂落的、深色的丝,又像是一角柔软的、杏色的布料,上面似乎还有一点极其细微的、暗红色的纹路。
我猛地转过身!
身后空无一人。衣柜侧面就是墙壁,墙壁平整,只有光影造成的普通明暗变化。什么都没有。
我再猛地转回头看向镜子。
镜中,只有我惊骇欲绝的脸。肩膀后那片可疑的阴影消失了,背景恢复了“正常”。只有那颗淡褐色的痣,牢牢盘踞在我脸上,在镜中对我无声地嘲笑着。
我后退,踉跄着跌坐在冰冷的地板上,背靠着床沿。视线无法从那条搭在衣柜把手上的项链,和镜中自己脸上那颗该死的痣之间移开。
七日之期。
今天是第几天了?从第一夜听到声音算起……第六天。明天,就是第七天。
那个穿着杏色睡裙、在梦境里刮擦衣柜、即将转过脸来的女人……
她说的“轮到你了”,是什么意思?
“叮铃——”
极其轻微、短促的一声。
是挂在门把手上的那个小铃铛。它自己轻轻晃动了一下,出一声细弱的清鸣,在死寂的房间里,却无异于一道惊雷。
我僵在原地,血液倒流。
门,被顶死了。
但铃铛,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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