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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1章 仓库守夜人 账簿上的血债(第3页)

下午,他补了一觉,但睡得很不踏实,梦境混乱,总有一双黑沉沉的眼睛在模糊的背景里看着他。醒来时,天色已近黄昏。他想起那张照片。相框还在柜子顶上扣着。

傍晚交班前,他趁白班的人不注意,又溜进了三号仓库。白天这里光线稍好,从高高的气窗投下几缕斜阳,但大部分区域依然昏暗。他径直走到西墙边那排铁皮柜前,踮脚取下那个倒扣的相框。

这一次,他仔细地端详照片。女人的面容在昏光下似乎更清晰了些,那笑容也越显得模式化,甚至有点僵硬。而那双眼睛……他越看越觉得,那不是看向镜头的,那视线似乎微微偏下了一点,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专注,仿佛在凝视着镜头下方,拿着相机的那个人。或者说,凝视着相机后面,某个特定的、让她必须露出这种笑容的对象。

相框背后是用小钉子钉死的薄木板。陈默从工具架上找了把最小的螺丝刀,凑到窗边最后一点天光下,小心翼翼地撬开边缘已经有些松动的钉子。钉子锈蚀了,费了点劲。背板取下,照片滑落出来。

他翻到背面。

泛黄的相纸背面,靠近顶部,有一行极小的、用蓝色钢笔写的字。字迹娟秀,但笔划很轻,有些地方墨水已经褪色。

他凑近了看,辨认着

“1984年清明,留影于三号库前。张秀梅自愿看守,盼早日清平。”

“自愿看守”?“盼早日清平”?

这不像是一般的工作留念题字。语气里透着一种……郑重?甚至是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和期盼?

“清平”是什么意思?物资清点平整?还是指别的什么?

陈默盯着这行小字,昨晚那声清晰的、苍老的咳嗽声仿佛又在耳边响起。自愿看守?看守什么?看守了多久?她现在……还在“看守”吗?

寒意再次爬上脊背。他把照片翻过来,又看了看正面那个女人平静到近乎诡异的面容。这一次,他清楚地看到,照片里女人深色上衣的领口下方,隐约别着一枚小小的徽章,式样很老,看不太清具体图案。

他把照片小心地塞进制服内兜,将相框背板胡乱钉回去,放回柜顶。快步离开了仓库。

上夜班前,他特意绕到行政科,找到管排班的老李。老李正在泡茶,办公室里烟雾缭绕。

“李师傅,跟您打听个事儿。”陈默尽量让语气显得随意,“咱三号库的夜班,是不是一直就这么松快?我看排班表上,夜班好像经常空着啊。”

老李吹开茶杯上的浮沫,咂了一口“三号库?那地方,邪性。”

陈默心里一紧“邪性?怎么说?”

“老早以前出过事。”老李压低了点声音,虽然办公室里就他俩,“具体哪年我也记不清了,反正是八几年吧。好像是有批要紧东西入库,结果没弄好,死了人。是个女工,姓张还是姓王来着……唉,年头太久,说不清了。”

“死了人?在仓库里?”

“好像是值夜班的时候,出了意外。”老李摇摇头,“厂里赔了钱,压下去了。自打那以后,三号库夜班就不太安宁。有人说晚上能听见女人哭,还有咳嗽声,像是有个老太婆在里面。派过几次人去,都吓得够呛,没干两天就死活不去了。厂里后来也就睁只眼闭只眼,夜班象征性排一排,反正也没什么贵重东西在那了,懒得管。你小子,昨晚没事吧?”

“没……没事啊。”陈默扯出一个笑,“就有点冷清。”

“冷清就对了。自己多注意,夜里别瞎转悠,到点看看门锁好就行。”老李摆摆手,示意他别再多问。

从行政科出来,陈默的心沉甸甸的。老李的话,像是零散的拼图,和他从旧记录本、照片背后得到的信息,开始拼凑出一个模糊而令人不安的轮廓。

1984年,清明,特殊物资入库,女工张秀梅“自愿”夜班看守,随后死亡(或出事)。之后仓库夜班开始“不太平”,有女人哭和咳嗽声。再后来,厂里干脆不再认真安排夜班。

而昨晚,他听到了咳嗽声。看到了二十多年前的值班记录,和那张照片。

张秀梅……还在这个仓库里?

这个念头让他不寒而栗。

夜,再次降临。

陈默站在三号仓库铁门前,手里攥着钥匙,却迟迟没有插进锁孔。昨晚的经历和白天搜集到的信息,像冰冷的藤蔓缠住他的心脏。他反复告诉自己,老李的话可能只是以讹传讹的旧闻,照片和记录不过是尘封的过去,昨晚的咳嗽声或许真是过度紧张下的幻听……但身体的本能却在尖叫着抗拒,每一个细胞都在催促他转身离开。

远处传来几声模糊的狗吠,更衬得厂区夜晚的死寂。他深吸一口冰凉的空气,铁锈和灰尘的味道冲进鼻腔。不能逃。这份工作对他太重要。他需要钱,需要在这个陌生的城市立足。三号库的夜班,工资比别的岗位高出一截,就是因为没人愿意长干。

钥匙插入锁孔,转动。干涩的“咔哒”声像某种不祥的咒语。铁门被推开,比昨夜更加浓重的黑暗和阴冷扑面而来,瞬间吞没了门外昏黄的光晕。他打开手电,光柱刺入,依旧只能照亮脚下几步。

例行巡查。脚步比昨天更慢,更轻。手电光仔细扫过每一排货架的间隙,每一处堆叠的阴影。耳朵捕捉着任何细微的声响——只有自己的呼吸、心跳,以及仓库本身那种无处不在的、低沉的寂静共鸣。

走到西北角,那片昨晚传来咳嗽声的区域。货架在这里排列得格外紧密,留下的通道狭窄如缝隙。手电光扫进去,只能看到近处几个蒙尘的木箱和锈蚀的金属零件,更深的地方,黑暗浓稠得仿佛有了实体。

他停下脚步,屏住呼吸。仔细听。

没有咳嗽声。没有刮擦声。只有一种……难以形容的凝滞感。这里的空气似乎更冷,灰尘的味道里,隐隐约约,夹杂着一丝极淡的、类似陈旧药材,又像是什么东西缓慢霉烂的气息。

他站了足足两三分钟,什么也没生。稍稍松了口气,也许昨晚真是幻听。他转身,准备离开这片区域。

就在他身体转动,手电光随之划开的刹那——

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见最近那条狭窄通道的深处,靠近地面的阴影里,有个模糊的轮廓动了一下。

非常轻微,像是一团更深的暗影微微蠕动,又像是一件挂在低处的深色衣物,被不知何处来的微风带起了一角。

陈默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血液冲上头顶。他猛地将手电光转回去,死死照向那个位置。

光柱下,只有积着厚灰的水泥地面,一个倾倒的空木箱,以及靠在货架腿上的一截缠绕着的、早已僵硬的旧麻绳。没有衣物,没有移动的东西。

是眼花了吗?因为过度紧张,把光影的错觉当成了动静?

他不敢确定。心脏在胸腔里擂鼓。他盯着那里看了许久,直到眼睛酸,再没有任何异常。最终,他一步一步,缓缓倒退着离开了西北角,一直退到仓库中间较为开阔的地带,背心已被冷汗湿透。

后半夜,他蜷在值班桌后的椅子上,军大衣裹得紧紧的,手电放在手边,调到最亮,光柱斜向上,多少驱散一些紧逼过来的黑暗。他不敢睡,努力睁大眼睛,注视着前方被光划分出的明暗交界线。寂静如同有重量,压得他喘不过气。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就在凌晨四点左右,意识因为极度疲劳而有些恍惚的临界点时——

“咳…咳咳…嗬…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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