咳嗽声又来了!
这一次,比昨晚更清晰,更近!不再是闷在深处的感觉,而是仿佛就在……就在他左侧后方,那片堆放着一排废弃机床和罩着帆布的巨大物件的区域!声音苍老,干涩,带着痰鸣,尾音拖得很长,变成一种艰难的、仿佛喘不过气来的“嗬嗬”声。
陈默像被电击般弹起,抓起手电,光柱剧烈颤抖着扫向声音来处。
废弃机床沉默地蹲伏在帆布下,轮廓狰狞。光扫过它们冰冷的外壳,扫过布满油污和灰尘的地面,扫过靠在墙边的几个空油桶……
什么都没有。
但咳嗽声的余韵,似乎还在凝滞的空气中微微震颤。
他站在原地,手脚冰凉,牙齿不受控制地开始轻轻打颤。不是幻听。两次了,不可能是幻听!
那声音……那声音像个病弱的老人。可这仓库里,哪里来的老人?
张秀梅?如果她真的死在这里,如果那些传闻是真的……难道她的“魂”,还留在这里?用这种苍老的咳嗽声,宣示着她的存在?
这个想法让他毛骨悚然。
他再也不敢待在仓库中间。他几乎是踉跄着跑到大门边,背靠着冰冷的铁门,面朝着深不见底的仓库内部,手电光胡乱地扫动着,仿佛这样就能驱散无形的恐惧。他就这样站着,像一尊僵硬的雕塑,直到天边泛起一丝灰白,早班人声隐约传来。
交班时,他的脸色一定很难看。接早班的老王瞥了他一眼,嘟囔了一句“年轻人,熬夜不行啊。”
陈默没有力气回应,逃也似的离开了三号库。
他没有直接回宿舍。而是走到了厂区后面一个僻静的角落,蹲在墙根下,摸出烟盒,手抖得厉害,打了好几次才点着。狠狠吸了一口,辛辣的烟雾呛进肺里,咳嗽起来,却奇异地带来一丝活着的实感。
不行。不能这样下去。恐惧会把他逼疯。他必须知道更多。照片,记录,老李的只言片语……还不够。他要弄清楚,1984年清明节那天,到底生了什么?张秀梅是谁?她是怎么死的?那批“特殊物资”又是什么?
他掐灭烟头,站起身。眼神里之前的惶恐犹在,但多了点别的——一种被逼到墙角后,反而生出的、带着狠劲的决心。
白天,他利用休息时间,开始更系统地调查。他不再满足于档案室的零星记录。他避开人,在厂区里转悠,寻找那些可能经历过八十年代、甚至更早时期的老工人。
他在锅炉房附近,找到了一个正在晒太阳的退休老师傅,姓吴,快七十了,耳朵有点背。陈默递上烟,帮他点上,扯着嗓子问起旧事。
“三号库?咳,那地方……晦气!”吴师傅吸着烟,眯起眼睛,看着远处厂房模糊的轮廓,“八四年……对,是八四年开春那会儿。是出了档子事。”
陈默的心提了起来“什么事?师傅您还记得吗?”
“死人了呗。”吴师傅吐了口烟圈,“是个女库工,好像姓张……人挺本分的。说是值夜班,不知道怎么搞的,让里头堆的东西给……给压住了?还是怎么的?唉,记不清了。反正现的时候,人早没了。惨呐。”
“压住了?什么东西?”
“谁知道呢。那批东西……”吴师傅压低了些声音,尽管周围没人,“邪门。听说是从南边哪个厂子转过来的,好像跟当时什么……什么项目有关,上面要求严格保密,直接进了三号库最里头,封存了。不让一般人看,也不让动。”
“那张秀梅……她怎么会值那个夜班?”
“她啊……”吴师傅想了想,“那女工好像自己要求的?不太确定。反正那天之后,三号库夜里就不安生了。有胆大的晚上路过,说能听见里面有动静,像老太太喘不上气,又像哭。后来厂里就很少排人夜里进去了,嫌晦气。再后来,干脆就那么空着了。里面的东西……估计也早烂光了吧。”
又是自己要求值夜班。陈默想起照片背面“自愿看守”那几个字。
“那批东西,后来怎么处理的?”
“处理?”吴师傅摇摇头,“谁知道。可能就一直扔在那儿了吧。反正三号库后来就放点破烂,不值钱的玩意儿。谁还去管。”
线索似乎又多了一点,但依然笼统。张秀梅死于意外,可能与那批“特殊物资”有关。物资邪门,保密。她自愿看守。死后仓库闹鬼。
陈默道了谢,又去找了另外两个老工人,说法大同小异,细节都有些模糊,但核心信息能对上1984年清明前后,三号库入库神秘物资,女工张秀梅夜班出事身亡,此后仓库夜里有怪异声响。
这些信息,加上之前的现,指向性越来越明确。但陈默觉得,还缺最关键的一块拼图——那批“特殊物资”究竟是什么?张秀梅到底遭遇了什么?
他想到了那个被撕掉后半部分的绿色塑料皮笔记本。也许,答案曾经被记录在那里,但被人为抹去了。
还有那张照片。照片上女人领口那枚徽章。
陈默回到宿舍,拿出照片,再次仔细端详。徽章很小,在黑白照片里只是一个模糊的圆形轮廓,中间似乎有个简单的图案,像是齿轮,又像是一片叶子,实在难以分辨。他忽然想到,厂工会或许有老职工的档案,里面可能会有证件照,说不定能看清徽章样式。
他找了个借口,去了趟工会办公室。管理档案的是个中年大姐,听说他想看看厂史,找找老职工的风采,倒也没太怀疑,指给他一个放旧相册和奖状的文件柜。
陈默在一摞摞蒙尘的旧资料里翻找,终于找到几本八十年代初的厂内表彰相册。他急切地翻阅,寻找可能出现的张秀梅。
没有。至少在表彰相册里没有。
但他并非全无收获。在一张1983年全厂“安全标兵”的集体合影里,他在第二排靠边的位置,看到了一个熟悉的面孔——正是照片上的女人!虽然穿着统一的工装,型也略有不同(是齐耳短),但那瘦削的脸颊,颧骨,尤其是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陈默一眼就认了出来。
照片下方有手写的人名标注。陈默的手指顺着找过去,在那个女人下方,写着“张秀梅,仓库保管组。”
是她!确认了!
陈默仔细看那张集体照。张秀梅穿着深蓝色的工装,胸口别着一枚徽章。因为照片尺寸稍大,这次能看得清楚一些了徽章是圆形的,中间有一个简化了的、类似厂房的图案,下面似乎还有小小的数字“o3”。是厂徽?还是车间标识?
他默默记下。又在其他一些老合影、活动留影里,零星看到了张秀梅的身影。她总是站在不太起眼的位置,表情多是那种平静的、甚至有些拘谨的样子,很少大笑。一个普通到近乎透明的女工。
晚上,又是夜班。
站在铁门前,陈默的心情异常复杂。恐惧并未消失,甚至因为了解到更多“历史”而变得更加具体、更具实感。但另一种情绪也在滋生——强烈的好奇,以及一种想要揭开谜底、结束这种提心吊胆日子的冲动。
他打开门,走进去。这一次,他没有立刻开始巡查,而是先走到了值班桌旁。
桌上摊着新的夜班记录本。旁边放着那本深蓝色的旧值班记录。还有那张黑白照片,被他从内兜拿出来,轻轻放在了记录本旁边。
他坐下,打开手电,但没有照向仓库深处,而是照着自己面前的这一小片区域。像一个准备谈判的人,亮出自己的筹码,也摆出倾听的姿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