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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1章 仓库守夜人 账簿上的血债(第2页)

他慢慢合上那本深蓝色的旧值班记录,动作很轻,好像怕惊动什么。然后,他把它小心翼翼地推回铁文件筐底下,和那些废纸堆在一起,尽量恢复原状。

做完这一切,他坐回椅子,军大衣裹紧了些,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眼睛看着摊开的新记录本,手里捏着那支漏油的圆珠笔,指尖冰凉。该写巡查记录了,可他一个字也写不出来。脑子里反复回旋着“张秀梅”三个字,还有那张黑白照片上女人直勾勾的眼神。

手电光调到了最弱,只照亮值班桌这一小片区域,像黑暗海洋中唯一脆弱的孤岛。更远处,货架、机器、蒙尘的杂物,都沉在深不见底的幽暗里,轮廓模糊,仿佛随时会蠕动、变形。之前被忽略的细微声响,此刻都被放大了——远处不知哪个角落,有极其缓慢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滴水声,嗒……嗒……间隔长得让人心焦;头顶极高的某处,老旧电线或许在风里微微震颤,出蜂鸣般的微响;甚至能听见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沉重而缓慢的搏动,咚,咚,咚。

时间粘稠地流淌。每一分钟都被拉长、稀释。陈默强迫自己盯着手表表盘上幽幽的荧光指针,看着分针一格一格艰难地挪动。他不敢睡,甚至不敢长时间闭上眼睛。耳朵竖着,捕捉任何一丝异常的动静。

然而,什么特别的声响都没有。只有仓库本身巨大空旷所带来的、压迫性的寂静,以及那几种单调重复的背景音。

或许真是自己多心了?老记录本而已,一个二十多年前的值班名字,能说明什么?照片上的女人,也许只是以前某个职工的留念,随手丢在了这里。至于夜班没人……可能是厂里觉得没必要,或者排班表就是个形式。

他试着说服自己,慢慢吐出一口憋了很久的气。身体稍稍放松,靠在硬邦邦的椅背上。

就在他心神稍稍松懈的这一刹那——

“咳…咳咳……”

声音不大,甚至有点闷,有点哑。但在这死寂的仓库里,却清晰得如同在耳边响起!

陈默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住了,肌肉僵硬,头皮炸开。他猛地坐直,手电筒“啪”一声打亮到最强光,光柱像一柄利剑,骤然刺向他判断的声音来源——仓库西北角,那片货架最密集、阴影最浓厚的区域。

光柱扫过去,只照见密密麻麻、堆满杂物的货架侧面,以及货架之间狭窄、黑暗的通道入口,像一张张巨兽的嘴。光影在货架和堆积物上切割出明暗尖锐的界限,更显得那片区域深不可测。

咳嗽声没有再响起。

但陈默确定,他听到了。那不是幻听。那声音……苍老,干涩,带着一种长期被灰尘呛着的、有痰堵在喉咙深处的感觉。像个老人。

可这仓库里,除了他,怎么可能还有别人?而且还是深夜,这个理论上二十年没有夜班人员的仓库?

他握着电筒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光柱也跟着在货架上游移、跳动。喉咙干,想喊一声“谁在那里?”,却现声带绷紧了,一点声音也不出来。

他就那么僵在原地,手电光死死锁定西北角,耳朵捕捉着任何一丝风吹草动。几分钟过去了,再没有任何声响。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越来越粗重,在空旷中显得异常响亮。

又过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久。也许只是十几分钟。陈默感觉自己后背的冷汗已经浸透了内衣,冰凉地贴在皮肤上。不能再待下去了。他必须离开这里,立刻,马上。

他动作僵硬地站起来,膝盖有些软。抓起桌上的记录本和笔,胡乱塞进抽屉。手电光不敢离开西北角,倒退着,一步一步,极其缓慢地挪向紧闭的铁门。

眼睛盯着黑暗深处,手在背后摸索着,终于触到了冰凉的门把手。用力一拧,再向后一拉——

铁门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打开了一道缝。外面清冷的夜风灌进来,带着自由的气息。

陈默侧身挤了出去,反手“砰”地一声重重拉上门,落锁。金属碰撞声在寂静的厂区夜晚格外刺耳。

他背靠着冰冷的铁门,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撞得肋骨生疼。抬头望去,厂区的路灯依旧昏暗,天空是沉郁的墨蓝色,不见星月。

这一夜,终于熬过去了。

天色在一种灰白的、了无生气的状态中持续了许久,直到远处厂区围墙外传来早班工人隐约的嘈杂和自行车铃铛声,陈默才觉得僵硬的四肢恢复了一点知觉。他交了班,把那个什么也没写的夜班记录本塞给来接早班的老王,含混地说“没事,一切正常。”

老王是个五十多岁的干瘦老头,接过本子看也没看,揣进怀里,打着哈欠“三号库能有什么事,老鼠都比别处少。”说完就晃悠着进了值班室,留下陈默一个人站在清晨冰冷稀薄的空气里。

他没回宿舍,直接去了厂区后头的早点摊。一碗滚烫的豆浆下肚,又嚼了两根刚出锅的油条,肠胃里有了点热乎气,夜里那种浸透骨髓的寒意和心悸才稍稍退去,但残留的惊惶像水底的沉渣,稍一搅动就会泛起。他需要弄清楚一些事情。

吃完早点,他绕了点路,去了厂档案室。那是一栋独立的二层小楼,外墙爬满了枯萎的爬山虎藤蔓,显得比仓库还要破败几分。看门的是个快退休的老太太,戴着老花镜,正就着窗户的光线织毛衣。听说陈默是新来的,想查点“老仓库的资料,熟悉熟悉工作”,老太太也没多问,从一大串钥匙里摸出一把,指了指楼梯“楼上左手第二间,自个儿去找吧。别弄太乱,早点下来。”

楼上灰尘更大,光线昏暗。陈默找到那间屋子,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里面是成排的铁皮档案柜,空气里弥漫着旧纸张和防蛀药丸混合的沉闷气味。他凭感觉打开几个柜子,翻找着标签。有关仓库的档案不多,大部分是些基建图纸、设备清单和早已过期的物料台账。他耐着性子,一摞一摞地搬下来,坐在地上翻看。灰尘在从窗户斜射进来的光柱里飞舞。

翻了快两个小时,手指都染成了灰黑色,就在他快要放弃的时候,在一个标注着“198o-1989年行政杂项”的牛皮纸档案袋里,他摸到了一个硬壳笔记本。

笔记本比昨晚在值班桌下找到的那本要小一些,封面是暗绿色的塑料皮,边角开裂,用白线粗糙地缝过。封面上没有任何字迹。

他翻开。里面是密密麻麻的钢笔字,记录的是仓库的日常流水账。日期从1982年初开始。记录者字迹端正,但看得出是不同人的笔迹,应该是历任仓库保管员的交接记录。内容琐碎某日入库多少箱零件,规格如何;某日出库领用了什么工具,领用人是谁;某日上级检查,提出了什么意见;某日屋顶漏雨,报修……

陈默快翻动着泛黄脆弱的纸张。记录到了1984年3月底,字迹忽然换了一种,比之前的要清秀些,但也更用力,笔画带着一种紧绷感。内容也开始有些不同。

“1984年4月3日,晴。接到通知,明日有特殊物资调入,需腾空西区第三、第四货架区域。王主任亲自带队清理。”

“1984年4月4日,阴。物资于凌晨入库。数量不详,封装严实。王主任指示,单独造册,非经许可不得查看、移动。安排夜班加强值守。张秀梅主动要求留下。”

张秀梅!这个名字再次出现,像一根针,刺了陈默一下。他屏住呼吸,往下看。

接下来的几页,记录变得异常简略,字迹也有些潦草,墨水颜色深浅不一。

“4月5日,张秀梅交班,神色疲惫,未多言。”

“4月6日,夜班仍需人。李建国值班。反映夜间库内有异响,疑是老鼠。检查未现异常。”

“4月7日,夜班,赵志刚。后半夜称听见咳嗽声,寻找无果。情绪不安。”

“4月8日,……”

记录在这里中断了。不是写完一页结束的,而是写到一半,突兀地停下了。最后几个字墨迹拖得很长,仿佛记录者突然被什么事情打断,或者……不敢再写下去。

陈默翻过这一页,后面是空白页。再往后翻,笔记本后半部分被整齐地撕掉了,留下参差不齐的纸边。

他合上笔记本,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1984年清明节,特殊物资,张秀梅主动值夜班,随后夜班人员接连听到异响和咳嗽声……

这些碎片,和他昨晚的经历隐隐重合。

他小心翼翼地把笔记本放回档案袋,又把其他文件归位。离开档案室时,看门老太太从老花镜上方瞥了他一眼“找到了?”

“嗯,随便看了看。”陈默含糊应道,快步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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