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猛地惊醒,心脏狂跳,冷汗涔涔。宿舍里一片漆黑寂静。她喘着气,下意识地看向沈佳的床位。
床上是空的。被子掀开一角,人不知去向。
李薇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这么晚了,沈佳去哪儿了?去洗手间了?她屏息倾听,洗手间方向没有任何水声或动静。
一种极其不祥的预感攥住了她。她慢慢坐起身,目光在黑暗中逡巡,然后,定在了沈佳的书桌上。
借着窗外极其微弱的月光,她看到沈佳平时随身携带的那个浅蓝色帆布书包,随意地放在椅子上。书包的侧边口袋没有拉好,露出里面一个硬壳笔记本的一角。那是沈佳的日记本,她几乎从不离身。
鬼使神差地,李薇赤脚下地,悄无声息地走到沈佳书桌前。指尖触碰到那冰凉的帆布面料时,她颤抖了一下。理智告诉她这是侵犯隐私,但心底那个疯狂尖叫的预感,以及连日来积累的恐惧和疑虑,压倒了一切。她轻轻抽出了那个笔记本。
很厚,硬壳封面是暗红色的,没有任何花纹,摸上去有种粗砺感。她深吸一口气,就着窗外极其黯淡的光线,颤抖着手指,翻开了第一页。
字迹清秀,却力透纸背,甚至有些地方的纸张被笔尖划破。内容并不连续,更像是情绪压抑到极点时的碎片式倾泻。
“……又失败了。旋转,跳跃,落地……为什么总是差一点?那感觉明明就在眼前,为什么抓不住?像隔着毛玻璃看火焰,看得见光影,感受不到温度……”
“她们在笑。在背后指指点点。‘看,那个跳舞的疯子。’‘以为自己是天鹅呢,不过是只丑小鸭。’丑小鸭……呵。你们懂什么?你们见过真正的光吗?”
“脚踝好痛。旧伤。医生说要休息。休息?怎么休息?停下来,就会被黑暗吞掉。必须跳下去。一直跳下去。”
“找到了……一些旧资料。关于‘她’的。原来不止我一个人。这条路,早就有人走过……用那种方式……值得吗?”
“‘她’的舞鞋……红色的。像火,又像血。据说穿上它,就能跳出越极限的舞步,触摸到真正的‘完美’……但代价是什么?”
“四楼……东侧走廊尽头……那间废弃的排练室……‘她’最后出现的地方。钥匙……我好像知道在哪里了。”
“脚步声……我听到了。是‘她’吗?是‘她’在召唤,还是在警告?那节奏……是《天鹅之死》最后一个小节的拍子。没错……就是它。”
“轮到我了。我感觉到了。那舞鞋……在等我。完美的舞步……极致的燃烧……哪怕只有一次。”
日记在这里戛然而止。最后几页被匆匆撕去,残留着锯齿状的纸边,透着一股孤注一掷的决绝。
李薇拿着日记本的手抖得厉害,纸张出簌簌的轻响。沈佳……沈佳一直在追寻某种极致的、近乎走火入魔的舞蹈境界。她提到了“她”,一个曾经的舞者?似乎是在四楼出事的。红色的舞鞋……越极限的完美……代价?
还有那脚步声的节奏,竟然是《天鹅之死》的拍子?李薇不懂舞蹈,但隐约记得那是一支哀婉绝望的独舞。
而最后那句“轮到我了”,像冰锥一样刺进李薇的心脏。
沈佳去了四楼!她现在就在四楼!那个被封禁的、有着可怕传闻的地方!
李薇猛地合上日记本,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撞击。恐惧像冰冷的潮水将她淹没,但另一种更强烈的情感——不能放着沈佳不管——猛地冲了上来。沈佳是她的室友,尽管沉默寡言,但她们在同一屋檐下生活了两年多。而且,日记里那种绝望和孤注一掷,让她感到一种揪心的疼痛。
她必须去找沈佳。现在!
李薇胡乱套上外套,依旧赤着脚——她顾不上穿鞋了,或者说,某种更深层的原因让她潜意识排斥在此时穿上任何鞋子。她拉开门,再次冲进了昏暗的走廊。
深夜的宿舍楼死寂如坟墓。声控灯随着她急促的脚步依次亮起,投下她惊慌失措的影子。她直奔楼梯,朝着四楼冲去。脚底早已麻木,感觉不到地面的粗糙和冰冷,只有心脏在耳膜处咚咚的巨响。
踏上四楼,那股混合着灰尘、霉味和怪异脂粉香的气味更加浓重。声控灯的光线在这里显得更加无力,走廊深处一片漆黑。李薇扶着冰冷的、墙皮剥落的墙壁,大口喘着气,眼睛努力适应着黑暗。
东侧,被封禁的区域。一片纯粹的、仿佛能吸收一切光线的黑暗。
沈佳会在那里吗?那间废弃的排练室?
李薇咬紧牙关,一步一步,朝着那片黑暗挪去。每走一步,都感觉周围的空气更冷一分,那股被注视的感觉再次浮现,比上一次更加清晰、更加迫近。黑暗中,仿佛有无数双眼睛在静静地凝视着她这个闯入者。
她终于走到了东侧走廊的拐角。这里已经是声控灯完全照不到的盲区。她颤抖着伸出手,摸到拐角处的墙壁,冰凉,湿滑,像是覆着一层粘腻的苔藓。
拐过去,会看到什么?
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那带着浓重陈腐气息的空气,猛地转身,踏入了那片绝对黑暗之中。
视觉暂时失效,其他感官被放大到了极致。她听到自己剧烈的心跳,听到血液冲刷耳膜的声音,听到某种极其微弱的、仿佛从很远又很近的地方传来的……音乐?断断续续的,扭曲变调的,像是老式留声机卡了碟,反复摩擦着某个哀伤的旋律片段。是《天鹅之死》吗?她无法确定。
然后,她闻到了。除了灰尘和霉味,那怪异脂粉香气中,混入了一丝新鲜的、甜腻得令人作呕的……血腥气。
还有铁锈味。浓重的、仿佛多年未曾开启的生锈门轴的味道。
她的脚碰到了一样东西。软软的,有布料质感。
李薇浑身一僵,血液似乎瞬间凝固了。她颤抖着,极其缓慢地低下头。
黑暗中,隐约的轮廓逐渐显现。是一双鞋。
红色的舞鞋。鲜艳欲滴的红,即使在浓墨般的黑暗里,也仿佛自身散着某种妖异的光泽。缎面,磨损严重,鞋尖处有深色的污渍,像是干涸的血,又像是陈年的泪痕。鞋带散乱在一旁。
这双鞋,以一种极其端正的、准备起舞的姿态,并排摆放在地上。鞋头微微向外分开,是标准的芭蕾一位脚。
而在舞鞋旁边,躺着一个人。
沈佳。
她穿着平时睡觉那件白色的棉布睡裙,此刻那睡裙上绽开大片大片暗红色的、不规则的血迹,像绝望中开出的诡异花朵。她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却泛着一种诡异的青紫色。她的眼睛睁得很大,空洞地望着上方无尽的黑暗,瞳孔涣散,早已失去了生命的光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