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让李薇灵魂冻结的,是沈佳的姿势。
她的身体扭曲成一个极其不自然的、却又隐约透着某种诡异美感的弧度。双臂向后伸展,脖颈以一种出常人极限的角度向后仰去,脊椎弯折,双腿并拢,脚尖——那双赤裸的、沾着尘土和点点暗红的脚——绷得笔直,紧绷的脚背与小腿几乎拉成一条直线,脚趾微微蜷缩,指向虚空。
仿佛刚刚跳完一支耗尽生命的舞蹈,在最后一个音符戛然而止时,力竭倒地。又像是……一具被无形丝线操纵着,摆出最终谢幕姿势的木偶。
李薇的喉咙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扼住,不出任何声音。她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只能僵直地站在原地,死死地盯着地上沈佳的尸体,和旁边那双红得刺目的舞鞋。
时间失去了意义。黑暗、血腥、死亡、还有那双静静等待的舞鞋,构成了一个令人崩溃的漩涡,将她的理智一点点绞碎。
直到一声凄厉的、几乎不似人声的尖叫,从她身后不远处的楼梯方向传来,划破了死寂。
是陈曼。她大概是不放心李薇,跟了上来。
这声尖叫像一把钥匙,猛地拧动了李薇僵硬的关节。她双腿一软,直接瘫坐在冰冷肮脏的地面上,视野开始模糊、旋转。在彻底失去意识的前一秒,她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见那双红色舞鞋……极其轻微地、不易察觉地……动了一下。
像是有无形的脚,刚刚从里面抽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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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薇醒来时,现自己躺在校医院的病床上。天花板是刺眼的白色,消毒水的味道浓烈而单调。窗外天色大亮,阳光明媚得不真实。
记忆如同被打碎的镜片,尖锐而混乱地扎进脑海——四楼的黑暗、诡异的音乐、浓重的血腥、沈佳扭曲的尸体、还有那双红得妖异的舞鞋……
“啊——!”她控制不住地出一声短促的惊叫,猛地坐起身,剧烈地喘息。
“李薇!李薇你醒了?”守在旁边的王莉急忙按住她的肩膀,脸上是未干的泪痕和深深的惊恐,“别怕,没事了,没事了……”
陈曼也红着眼睛凑过来,手里端着水杯,手抖得水都洒了出来“薇、薇薇……你吓死我们了……”
“沈佳……”李薇抓住王莉的手臂,指甲深深掐进对方的肉里,“沈佳她……”
王莉和陈曼的脸色瞬间惨白,互相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恐惧和悲痛。王莉艰难地点了点头,眼泪又涌了出来“警察……警察已经来了。在四楼……确认了……”她说不下去,捂住嘴哽咽起来。
李薇松开手,颓然靠回枕头,浑身冰冷。不是梦。那可怕的一切都是真的。
病房门被推开,两个穿着制服的警察走了进来,一男一女,表情严肃。年长些的男警察目光锐利地扫过病房里的三个女生,最后落在李薇脸上。
“李薇同学,我们是市局刑侦支队的。关于你室友沈佳同学的不幸,以及昨晚生的事情,需要向你详细了解情况。”他的声音平稳,带着公事公办的冷静,“你现在感觉怎么样?能不能回答一些问题?”
李薇木然地点了点头。
询问过程漫长而细致。李薇断断续续地讲述了最近夜里听到的高跟鞋声、自己两次上四楼的经历(隐去了偷看日记的部分,只说不放心沈佳跟上去)、现沈佳尸体和红色舞鞋的经过。她的陈述混乱,夹杂着无法抑制的颤抖和泪水。
两个警察认真地记录着,偶尔打断她,追问一些细节具体时间、声音的特点、沈佳最近的异常、是否与人结怨等等。
“那双红色舞鞋,你看清楚了吗?以前见沈佳穿过吗?”女警察问。
李薇摇头,声音沙哑“没有。从来没见过。那双鞋……很旧,但红得很……奇怪。”她不知该如何形容那种妖异的红色。
男警察合上笔记本,沉吟了一下“现场勘察还在进行。初步判断,死亡时间大约在昨夜凌晨一点到三点之间。死因……有待进一步尸检。现场没有现明显的打斗痕迹和外人闯入迹象。”他顿了顿,目光似乎无意地扫过李薇放在被子外的、缠着纱布的脚,“你的脚怎么了?”
李薇缩了缩脚,低声道“昨晚……跑上去的时候,没穿鞋,划伤了。”
警察点了点头,没再多问,又嘱咐她们暂时不要离开学校,保持通讯畅通,便离开了。
校方的人紧接着出现,是学生处的主任和一位女辅导员,脸色同样凝重,带着安抚和施压混合的复杂表情。他们反复强调警方正在调查,要求学生们保持冷静,不要传播不实信息,相信学校会妥善处理云云。但那种程式化的安抚,在巨大的死亡阴影面前,显得苍白无力。
3o4宿舍暂时被封了。李薇、王莉和陈曼被临时安置到同一层楼另一间空宿舍。搬东西的时候,李薇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瞥向沈佳空荡荡的床铺和书桌,心头像是压着一块巨石。王莉和陈曼也沉默着,动作机械,眼眶始终红着。
流言如同引爆的炸弹,冲击波迅席卷了整个校园。四楼高跟鞋的传说终于以最血腥、最恐怖的方式得到了“证实”。女生宿舍楼人心惶惶,一到晚上,几乎无人敢单独行动,早早锁死房门。关于沈佳死状的种种夸张描述、关于红色舞鞋索命的恐怖故事版本层出不穷。校方的封锁和辟谣显得愈徒劳。
李薇浑浑噩噩地度过了两天。她吃不下,睡不着,一闭眼就是沈佳那双空洞的眼睛和绷直的脚尖,还有黑暗中那双静静等待的红色舞鞋。警察又来找过她一次,问了一些补充问题,但似乎调查陷入了僵局。没有谋杀的直接证据,现场痕迹模糊,沈佳的日记本不翼而飞(李薇不敢提自己看过),那双作为重要物证的红色舞鞋,在警方到达现场细致搜查时,竟然也神秘消失了。这成了案情中最诡异的一环。
警方没有明说,但李薇从他们凝重的神色和闪烁的言辞中,感到了深深的困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不安。那不像是在面对一桩普通的自杀或意外。
第三天下午,李薇独自一人,鬼使神差地又来到了宿舍楼下。她仰头望着四楼东侧那排死寂的窗户。阳光灿烂,但那片区域依旧笼罩在阴影中,仿佛连光线都刻意避开了那里。
一个负责现场看守的年轻警察正好从楼里出来,站在门口抽烟,神色疲惫。李薇认得他,是那天跟在老警察身边的辅警。
犹豫了很久,李薇鼓起勇气走上前去。
“警察同志……”
年轻辅警看了她一眼,认出是涉案宿舍的学生,态度还算温和“同学,有事?”
“我……我想问一下,”李薇的声音很低,“沈佳她……真的是自杀吗?现场……有没有现什么特别的东西?比如……一双红色的舞鞋?”
辅警吐了口烟,皱了皱眉“案子还在查,具体细节不能透露。至于舞鞋……”他摇了摇头,压低声音,“邪门得很。我们第一批到现场的同事,明明看见就放在尸体旁边的,拍了照。等勘查组带着设备正式进去的时候,那双鞋……就不见了。里里外外翻了个遍,没有。监控……”他顿了顿,意识到说多了,立刻打住,“总之,这事你别打听了,等通知吧。”
舞鞋……消失了?李薇的心猛地一沉。果然不是她的幻觉。那双鞋,真的有问题。
“那……监控呢?”她想起辅警刚才未说完的话,追问道,“宿舍楼里有监控吗?有没有拍到什么?”
辅警看了她一眼,眼神有些复杂,似乎犹豫了一下,才说“走廊和楼梯有,但四楼东侧那片是盲区,早就没用了。不过……”他掐灭烟头,“三楼的监控,倒是拍到一点……不太对劲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