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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李薇几乎是带着一种自虐般的清醒等待着。她瞪大眼睛,竖起耳朵,捕捉着夜色里每一丝异动。
时间像是黏稠的沥青,缓慢流淌。就在她眼皮开始打架,意识即将滑入混沌的边缘时——
笃。笃。笃。
声音如期而至。
还是从楼下传来,不紧不慢,穿透寂静的夜幕,敲打在每一根紧绷的神经上。这一次,李薇听得更真切。那鞋跟落地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质感,不像普通皮鞋那般生硬,似乎……更清脆一点?像是某种硬木,或者……特殊处理的皮革?
她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住,又猛地冲上头顶。手脚冰凉,指尖微微颤抖。来了,又来了。
笃。笃。笃。
它经过了3o4门口。这一次,李薇甚至能“感觉”到那声音在门外极其短暂的、几乎不存在的凝滞,仿佛那行走的东西,在门口微微侧耳倾听了一下。然后,脚步声继续,毫不犹豫地朝着楼梯方向去了。
上楼的脚步声比在平地上听起来更加空洞,每一步都带着令人心悸的回响,咚,咚,咚,像是踩在一个巨大的、腐朽的空腔里。
声音消失在了四楼。
李薇僵硬地躺了不知多久,直到确认那声音没有再响起,也没有返回的迹象。一股难以言喻的冲动,混合着巨大的恐惧和一丝扭曲的好奇,猛地攫住了她。她想知道那是什么。她必须知道。
几乎是无意识的,她掀开薄被,赤脚踩在了冰凉的水泥地上。寒意从脚底板瞬间窜遍全身,让她打了个哆嗦,却也带来一种近乎麻木的清醒。她没有穿鞋,就这么踮着脚,像一只幽灵,悄无声息地溜出了3o4宿舍,反手轻轻带上门,没有出一点声响。
走廊里空无一人,头顶惨白的声控灯因为她的脚步而次第亮起,投下她扭曲颤动的影子,又在她身后逐一熄灭,将她不断推入前方更深的昏暗之中。她循着记忆中高跟鞋声消失的方向,朝着楼梯走去。
上楼。水泥台阶粗糙冰冷,硌着她的脚心。她的心跳声在空旷的楼梯间里被无限放大,咚咚咚,几乎要盖过那可能再次响起的“笃笃”声。她害怕那声音再次出现,害怕与它在楼梯上迎面相遇。
四楼到了。
声控灯应声而亮,光线却比楼下更加暗淡,灯泡上蒙着厚厚的灰尘和蛛网。眼前是一条比楼下更加破败、更加昏暗的走廊。墙皮大块剥落,露出下面黑黄色的污渍,像是经年的水痕,又或是别的什么。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旧的灰尘味、淡淡的霉味,还有一种……难以形容的、像是某种廉价香料混合着过期脂粉的沉闷气息。
她赤脚站在四楼走廊入口,望着前方延伸进黑暗深处的走道,两旁的宿舍门都紧闭着,门牌号锈迹斑斑。走廊尽头,向东拐弯的那一片区域,更是完全笼罩在阴影里,声控灯的光亮完全无法抵达。
那里,就是被封禁的区域。也是高跟鞋声消失的地方。
李薇感到一阵眩晕。自己竟然真的上来了。现在该怎么办?过去看看?还是立刻掉头回去?
就在她犹豫不决时,一阵极其微弱、几乎难以察觉的窸窣声,从东边那片黑暗深处传来。像是布料轻轻摩擦,又像是什么东西在地面上极其缓慢地拖行。
她的呼吸骤然停止。
下一秒,一个模糊的、比周围黑暗更加浓重的影子,在东侧走廊尽头,那完全看不见的拐角处,极快地晃动了一下。快到让她以为是错觉。
但一股冰冷刺骨的寒意,伴随着强烈的、被注视的感觉,如潮水般瞬间将她淹没。那双眼睛……黑暗里,有一双眼睛在看着她!
“啊——!”
一声短促的、完全不受控制的惊叫冲破了她的喉咙。她再也无法思考,猛地转身,用尽全身力气朝着楼梯冲去。赤脚拍打在冰冷粗糙的水泥地上,出凌乱急促的“啪啪”声,在死寂的走廊和楼梯间里激起空洞骇人的回响。她不敢回头,只觉得那股冰冷的注视死死钉在她的背上,如影随形。她跌跌撞撞地冲下楼梯,冲过三楼昏暗的走廊,直到猛地撞开3o4的门,又反手死死关上,背靠着冰凉的门板,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心脏疯狂撞击着肋骨,几乎要破膛而出。
宿舍里一片黑暗寂静。王莉和陈曼似乎睡得很沉,连她弄出这么大动静都没醒。只有沈佳的床铺那里,传来一声极轻的、仿佛睡梦中的呓语般的叹息。
李薇瘫软下去,背靠着门板滑坐到地上,浑身抖得像风中的落叶。冰冷的汗水浸透了睡衣。脚底传来火辣辣的刺痛,估计是被粗糙的地面划伤了。但比起心底那无边的恐惧,这点疼痛根本微不足道。
她看到了。虽然只是一晃而过的黑影,但那双眼睛……那种被窥视的感觉,无比真实。
四楼,真的有什么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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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关于“四楼高跟鞋”的流言,如同滴入静水的墨点,迅在女生宿舍楼里洇开、扩散。不只是李薇,似乎还有其他晚睡或浅眠的女生,在不同程度上听到了那夜半的脚步声。恐惧在私下交换的眼神、压低声音的交谈中悄悄滋长。
第三天夜里,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更多人在黑暗中睁大了惊恐的眼睛。笃,笃,笃。那节奏平稳得诡异,不因倾听者的恐惧而有丝毫紊乱。它经过一扇扇紧闭的宿舍门,像是某种无声的宣告,然后坚定不移地踏上通往四楼的楼梯。
没有人敢再像李薇那样跟出去查看。但无形的压力,已经让这栋宿舍楼里的空气都变得粘稠起来。白天,女生们经过楼梯口时,都会不由自主地加快脚步,尽量不去看通往四楼的那段昏暗阶梯。关于四楼封禁原因的种种猜测和恐怖传闻,也越绘声绘色,细节丰富起来。有人说那里曾是舞蹈排练室,有个跳舞很好的学姐因为意外死在了里面;有人说根本不是什么结构问题,而是生过无法解释的惨案;还有人说,夜里穿高跟鞋的,就是那个学姐的鬼魂,她在找替身……
流言越传越凶,终于有胆大的学生联合起来,找到了宿舍管理员张阿姨,要求校方给出解释。
张阿姨是个面相和善的中年妇女,听到学生们七嘴八舌的质问,脸上习惯性的笑容渐渐僵住,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和……疲惫。她摆着手,努力维持着语调的平稳“同学们,冷静,冷静点!哪有什么高跟鞋?肯定是你们听错了!咱们这栋楼,你们也知道的,隔音不好,水管子啊,风声啊,有时候听起来是有点怪……”
“我们都听见了!好几个晚上!分明就是高跟鞋的声音!”一个女生激动地打断她。
“就是!张阿姨,四楼东边为什么封起来?到底怎么回事?是不是死过人?”
张阿姨的脸色白了白,声音提高了一些,带着强装的严厉“胡说八道!什么死人不死人的!那一片是年久失修,墙体有安全隐患,学校为了大家的安全才封起来的!至于你们听到的声音……”她顿了顿,眼神有些闪烁,“可能是野猫!对,最近楼里好像进了野猫,爪子挠地的声音,晚上听岔了也有可能!”
野猫?爪子挠地能出那种清脆、稳定、带着明确节奏的高跟鞋声?这解释苍白得连她自己说着都没底气。学生们显然不信,但张阿姨已经摆出“到此为止”的姿态,匆匆转身离开,背影显得有些仓皇。
校方的正式“辟谣”通告贴在宿舍楼下的公告栏里,内容比张阿姨的口头解释更加程式化,强调宿舍楼结构安全,所谓“怪声”系心理作用或自然声响误听,要求大家不信谣不传谣,安心学习生活云云。落款处盖着红章,却丝毫无法安抚人心,反而像一层薄冰,覆盖在暗流汹涌的湖面上。
李薇站在公告栏前,看着那张措辞严谨、毫无破绽的通告,心底的寒意一丝未减。她忘不了张阿姨眼中那一闪而过的慌乱,更忘不了四楼黑暗里那双眼睛的注视。校方在隐瞒什么。四楼封禁的背后,绝不仅仅是“结构问题”那么简单。
晚上,李薇做了个混乱而压抑的梦。梦里她在一条无尽的、昏暗的走廊里奔跑,赤着脚,身后是如影随形的“笃笃”声。走廊两旁的墙壁上,突然浮现出许多模糊的舞蹈剪影,扭曲,旋转,无声地狂欢。然后所有的影子都汇聚成一个,穿着红色的舞鞋,脚尖点地,疯狂地旋转变形,最后变成沈佳苍白平静的脸,静静地看着她,嘴唇翕动,无声地说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