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声停在了她这间西厢房的窗外!
李闻溪猛地转头,看向窗户。糊窗的旧报纸外,一片漆黑。但紧接着,一个模糊的、惨白的影子,缓缓贴在了窗户纸上!
虽然隔着报纸,但那轮廓,分明是一张人脸!扁平地贴在玻璃上,缓缓左右移动,仿佛在向屋内窥视,寻找缝隙。
李闻溪用手死死捂住嘴,防止自己尖叫出声。她看到窗户纸上,周老七用朱砂混合料涂抹的那些扭曲符号,在黑暗中似乎泛起了一层极其微弱的、暗红色的光。
窗外的白脸影子停住了,没有再试图靠近。但它也没有离开,就那样静静地贴在窗外。
僵持。令人窒息的僵持。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几分钟,也许几十分钟。李闻溪浑身僵硬,冷汗浸透了后背。窗外的影子终于动了,它慢慢地从窗户上剥离,沙……沙……的脚步声再次响起,渐行渐远,似乎离开了院子,朝着村子某个方向去了。
李闻溪瘫软下来,大口喘气。这时,堂屋传来周老七低沉的声音“它走了。但没回坟地。它在村里游荡。”
“它……它在找什么?”李闻溪颤抖着问。
“找脸。合适的,年轻女人的脸。”周老七的声音带着深深的忧虑,“王婆子的念想是根,河泥里引来的‘找脸’的念是蔓,缠在一起了。不解决,今晚它找不到你,明晚还会来。而且……游荡得越久,沾的村里‘生气’越多,可能越麻烦。”
“怎么解决?您不是说,毁不掉那脸吗?”
堂屋沉默了片刻。然后,周老七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声音更加低沉,甚至有些沙哑“还有一个办法,老辈人传下来的……险招。叫‘换脸归河’。”
“换脸归河?”
“找一件死者生前最珍视的、带有她强烈气息的遗物。用特殊的法子和那白脸建立更强的联系,然后把遗物和白脸的‘联系’,一起引回鬼旋涡,沉入河底。用河底本身的‘念’和漩涡的力量,把它拖回去,镇住。相当于……把跑出来的这份‘念’,还给它来的地方。”
“这能行吗?需要我做什么?”
“需要一件王婆子闺女的贴身旧物,最好是她常玩、常用的。你有相机,明天白天,我们去王婆子家,找找看。她家人肯定还留着些她以前的东西。”周老七顿了顿,“但最关键的一步,需要你帮忙。”
“我?”
“你是它现在最‘想要’的脸。要引它去河边,需要你在一定距离内,让它‘感觉’到你在往河边走。但不能太近,太近它直接扑你。我们需要设个套,用遗物做饵,你在远处诱,我在漩涡边做法,把它‘送’回去。”
李闻溪听明白了,这是要拿她当诱饵。风险极大。但想到那贴在窗外的白脸,想到它可能无休止地纠缠,甚至危及村里其他人,她没有别的选择。
“好。”她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说。
后半夜相对平静,那白脸没有再来。但李闻溪和周老七都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间歇。
天刚亮,两人就去了王婆婆家。王婆婆的儿子儿媳红肿着眼睛,对周老七很是恭敬,但听说要王婆婆女儿生前的旧物,脸上露出疑惑和不安。周老七没多解释,只说需要一件了结因果,安抚亡灵。
他们在王婆婆女儿生前住的、如今堆放杂物的房间里翻找。那姑娘淹死时不到二十岁,留下的东西不多,大多是旧衣物、课本、一些廉价饰。最后,在一个锁着的小木盒里(钥匙在王婆婆儿子那里),找到了一面边缘有些锈蚀的、背面贴着明星贴纸的小圆镜。王婆婆儿子说,他妹妹生前最爱美,这镜子几乎不离身。
周老七拿起镜子,仔细看了看,点点头“就这个。沾染的生气和念想最重。”
他让王婆婆儿子剪了一缕那女儿生前梳头时留在梳子上的头(竟然还保留着),用一块红布,将镜子和头小心包好。
接下来的一整个白天,周老七都在准备。他调制了新的颜料——这次用的不是鬼旋涡的泥,而是从河流平缓处取的、相对“干净”的泥,混合了鸡冠血、雄黄粉和几种烈性草药。他在那面小圆镜的背面,用这种颜料画了一个极其复杂、层层嵌套的符阵,看上去像一朵扭曲的莲花,又像一张收缩的网。
“今晚子时,阴气最重,也是它最‘活跃’的时候。”周老七对李闻溪交代,“我们去鬼旋涡那边。我会在漩涡上风口的石头后面布阵,用这镜子做核心。你拿着这个。”他递给李闻溪一个用黑狗血浸泡过、又晾干的铜铃,“离我大约五十步,躲在那边那棵老歪脖子树后面。听到我开始念咒,你就轻轻摇这个铃,不要停,也不要太响。你的气息加上铃声,会像灯一样引它过来。但记住,一旦看到白影子出现,立刻往我这边跑!不要回头!跑到我画的这个圈里。”他在地上用脚划了一个范围,“我不让你出来,千万别出来!”
李闻溪用力点头,手心里全是汗,铜铃冰凉。
天色再次无情地暗下来。傍晚时分,村里莫名起了雾,不是白色的,而是带着一点河泥般的灰黄色,湿冷粘腻,贴着地面缓缓流动,能见度越来越低。这雾来得邪门,连周老七的脸色都更加难看。
“河里的东西……不安分了。”他低声说,紧了紧身上的布包,“走吧,趁雾还没完全封路。”
两人一前一后,再次踏上通往鬼旋涡的险峻小路。灰黄的雾气弥漫在树林和河岸,吞没了远处的景物,连近处的石头和树木都变得影影绰绰,仿佛潜伏着无数不可名状的东西。河水声在雾中变得沉闷而扭曲,那鬼旋涡的轰鸣,像是巨兽在浓雾深处喘息。
周老七找到他选定的位置——一块巨大的、略微凸出河岸的岩石后面,这里能避开漩涡的直接水汽,又能观察到一段河道。他迅行动起来,清理地面,摆上几面画着符咒的小旗,点燃特制的线香,香烟在湿雾中笔直上升一小段,便诡异地散开。最后,他将那面画了符阵的小圆镜,端正地放在阵法中央,镜面朝着上游方向。
“记住你的位置,那棵树。”周老七指向不远处雾中一个模糊的扭曲黑影,“去吧。听到我念‘天地无极,乾坤借法’——这是我们这一脉的开坛咒,你就摇铃。”
李闻溪紧紧攥着铜铃,深一脚浅一脚地摸到那棵老歪脖子树下。树皮粗糙皲裂,形态狰狞。她背靠着树干,只觉得冰冷刺骨。从这里,能勉强看到周老七布阵那块岩石的轮廓,还有岩石前,香头那一点极其微弱的红光在雾中明灭。
时间在浓雾和轰鸣中缓慢流逝。雾气似乎更浓了,灰黄中泛着黑,像浑浊的河水漫上了岸。空气粘稠得仿佛能拧出水,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河泥的腥冷和线香那突兀的草药味。李闻溪的神经绷紧到极致,耳朵捕捉着除了水声外任何一丝异动。
来了。
不是脚步声。
是一种更加细微的、令人极度不适的声音。像是很多潮湿的纸页在被同时缓慢地揉搓,又像是沾满淤泥的丝绸在粗糙地面上拖行。
嘶啦……沙沙……
从下游方向,浓雾的深处传来。
李闻溪的心脏狠狠一撞。她死死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手心里铜铃的冷硬触感是唯一真实的东西。
浓雾滚动,分开。一个矮小的、佝偻的白色影子,出现在雾气边缘。它移动的方式极其古怪,不是走,更像是在飘移,但每一次挪动,都伴随着那湿漉漉的揉搓拖行声。它面向着李闻溪这个方向,那张惨白的、描绘着王婆婆五官的脸,在灰黄雾气的映衬下,清晰得骇人。空洞的眼窝部位,似乎有两团更深的黑暗在凝聚。
它停住了,白脸微微转动,像是在“嗅探”。
岩石后面,周老七低沉、肃穆的吟唱声骤然穿透浓雾,每一个字都咬得极重,带着某种奇异的韵律和力量
“天地无极,乾坤借法!玄水沉沉,魂归来兮!尘归尘,土归土,念归念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