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继宗愣住了“爹,您都死了,怎么花银子?”
蒋守业苦笑一声“我死以后到了地府,才知道生前欠了一笔债,比那五百两还大。那是二十年前,有个客商在粮铺里落了三百两银子,我贪心,没有还。那客商是个老实人,回去以后想不开,跳了河。他在地府告了我的阴状,我在阳间欠的债,到了地府要加倍偿还。那五百两银子是关帝爷替我作了保,拿去还了阴债。”
蒋继宗听完,浑身一震,猛地惊醒过来,满头大汗。
第二天一早,他去关帝庙上香,跪在关帝爷神像前,忽然现神像手里那把青龙偃月刀上,贴着一张黄的纸符,上头写着四行小字。蒋继宗虽然识的字不多,但那四行字不知为何,他一眼就看懂了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阳间不还,阴间加倍。五百两银,代偿前债。陈道清白,尔当好自为之。”
蒋继宗跪在那里,久久没能站起来。他终于明白了父亲的梦是什么意思。他想起二十年前,确实有个江南客商来铺子里买粮食,后来再也没见过。他还小,不知道中间生了什么,如今想来,只怕就是那桩旧事了。
这事传开以后,镇上有个走无常的刘婆子,就是那种活着的时候被地府抓去当阴差的人,她一拍大腿说“这不就对上了嘛!前两年我在城隍庙当值的时候,亲眼看见城隍爷升堂审一桩阴债案,原告是个落水鬼,被告是个山东口音的老头,最后判了用埋在地下的五百两银子抵债。我还纳闷呢,银子埋在地下怎么花?原来是关帝爷出面作的保,从阳间转到了阴间!”
众人这才恍然大悟。
刘婆子还说,那个跳河的客商也是个可怜人。他死了以后怨气不散,魂魄一直困在河里,每到阴天下雨就在河边哭,说自己的银子被人昧了,回不了家。后来被河神报到城隍爷那里,城隍爷一查生死簿,才知道蒋守业这桩旧账。因蒋守业一生勤俭、为人厚道,不是故意作恶之人,城隍爷才准他用阳间埋的银子偿还阴债,准他投胎转世,再回阳间重头来过。
四、五通作祟
陈道士离开夏镇以后,一路云游到了直隶保定府。那天傍晚,他路过城郊一座莲池禅寺,正赶上庙里在给本地一位姓沈的观察公做法事。这沈观察名叫沈怀瑾,是保定府的富户,早年捐了个观察的虚衔,家财万贯,为人倒也仁义。他四十岁上才得了个儿子,取名沈瑞麟,如今刚满五岁。沈怀瑾疼这儿子疼得跟眼珠子似的,每逢初一十五都要到莲池禅寺做佛事给儿子祈福,这次请了寺里的僧人诵《寿生经》,场面很是排场。
陈道士在寺里挂了一单,第二天一早收拾了包袱准备告辞。刚走到山门口,沈观察家的老仆人正抱着小公子沈瑞麟在山门外玩耍。
那沈瑞麟本是个安静的孩子,平日里见了生人便往仆人怀里躲,可一见了陈道士,忽然眼睛一亮,从老仆人怀里挣脱出来,跌跌撞撞跑过来,一把拽住陈道士的道袍,哇哇叫着扑进他怀里,死搂着脖子不肯撒手。
老仆人怎么哄都哄不下来,沈瑞麟哭得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嘴里含含糊糊地喊着“道长、道长”。老仆人没奈何,只好请陈道士帮忙把小公子抱回了沈府。沈观察见这道士跟自家儿子有缘,很是客气,取了一封厚礼相赠,客客气气地送他出门。
谁知那沈瑞麟见陈道士要走,哭得撕心裂肺,挣脱了乳母的怀抱,光着脚追出门去,摔了一跤磕破了膝盖也不管,爬起来继续追。沈观察没法子,只好把陈道士留在府里,在后花园收拾了一间清净的小屋子让他住下,每日管吃管住,让他陪着小公子。
陈道士心里也纳闷这孩子怎么跟自己如此有缘?
就这么住了一个多月。一天,陈道士想给沈瑞麟诵经祈福,需要木鱼和磬。沈府的家人翻箱倒柜,找出一只破旧的磬来,上头沾满了灰,边缘还豁了个口子。
陈道士接过那只磬,脸色刷地变了,失声叫道“这是我的磬!”
家人觉得蹊跷,报给了沈观察。沈观察把陈道士请到书房,问他怎么回事。
陈道士把那磬翻过来,指着底部的一道刻痕说“这磬跟了我二十年,底下有个‘清’字,是我法号清虚的第一个字。当年蒋掌柜把银子交给我,我就是用这磬盖在瓦罐上,一起埋在了关帝庙大殿后头。”
沈观察问“什么银子?”
陈道士便把蒋守业托银、银子离奇失踪、自己被告赔银、含冤离开夏镇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沈观察听完,忽然一拍桌子,恍然大悟道“我明白了!”
原来五年前,沈观察的夫人怀胎十月,生下了沈瑞麟。按照直隶一带的规矩,孩子出生后要把胎衣埋在地下。沈观察亲自带着家人在后花园选了一块地,往下挖了三尺,竟挖出一口瓦罐来。打开一看,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五百两白银。
沈观察又惊又喜,以为是祖宗显灵,便把那笔银子存进了城中布庄里生息,本打算等儿子长大后给他成家立业用。五年来利滚利,已经滚到了将近七百两。
如今前后一对,沈观察断定——自家儿子沈瑞麟,就是蒋守业转世。
这银子是蒋守业生前藏下的,死后转世投胎,银子便跟着他“走”到了沈家。五百两白银,隔了一世,终究归了原主。
五、地府借道
这话说着容易,可银子是怎么从山东滕县的关帝庙大殿后头,跑到了直隶保定沈家后花园的地底下?
陈道士在沈家住下来以后,每逢月圆之夜,便看见小公子沈瑞麟睡着了会说梦话。说的不是孩童的咿呀呓语,而是成年男人的声音,一口山东口音,反反复复念叨“欠的债还了,欠的债还了……银子跟过来了,银子跟过来了……”
沈观察也现儿子不对劲。有一回他抱着沈瑞麟去莲池禅寺上香,路过城隍庙,沈瑞麟忽然指着城隍庙里的神像说“这个老爷我见过,他审过我。”沈观察吓了一跳,问他什么时候见过,沈瑞麟歪着脑袋想了半天,说“在一条大河边上,有很多穿黑衣服的人。”
沈观察不敢再问了。
后来沈观察辗转托人,找到了一位据说能走阴的老先生。那老先生在沈瑞麟睡着的时候,点了一支引魂香,自己也闭上眼入了定。过了半个时辰,老先生猛地睁开眼,满头大汗。
他告诉沈观察“这孩子确实是蒋守业转世不假。蒋守业生前欠了江南客商三百两银子的阴债,死后被客商的冤魂告到了城隍爷跟前。城隍爷一查,蒋守业在关帝庙后头埋了五百两银子,便判了用这笔银子抵阴债。可阴间的银子阳间怎么花?关帝爷出面作了保,让蒋守业的五百两银子跟着他的魂魄一起转世,到他投胎的那户人家,从地下‘长’出来。这就叫‘银随魂走,隔世归原’。”
沈观察问“那客商的阴债还清了吗?”
老先生说“还清了。城隍爷判了五百两中的三百两归那客商,另外二百两算作利息和罚金。那客商拿了银子,怨气消了,已经投胎到江南一户人家去了。蒋守业还清了债,一身清白地投到你沈家来了。”
沈观察又问“那我后花园挖出来的五百两银子,怎么是整的?”
老先生说“那是关帝爷的神通。阴债归阴债,阳银归阳银。关帝爷把蒋守业的五百两银子原封不动地挪到了你家后花园,至于阴债那三百两,是关帝爷从自己的香火银里垫上的。你儿子一辈子都要感念关帝爷的恩德。”
沈观察听得心惊肉跳,第二天便带着儿子去关帝庙上了三柱高香,磕了九个响头。
六、保家仙显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