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蒋掌柜托银
光绪年间,山东滕县夏镇有个姓蒋的掌柜,名叫蒋守业。
蒋守业年轻时穷得叮当响,靠着给人扛活攒了两年钱,在镇上开了间小小的粮铺。这人做买卖有个规矩斗要平,秤要准,绝不缺斤少两。夏镇的人都认他这份实诚,粮铺越做越大,攒下了一份不大不小的家业。
蒋守业四十岁那年,夫人生了个儿子,取名蒋继宗。这孩子打小就聪明伶俐,模样也周正,蒋守业把他当成掌上明珠,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摔了。可惜啊,疼得太过,反倒坏了事。
蒋继宗长到十五六岁,读书不成,算账不会,倒跟镇上一帮纨绔子弟混得烂熟。每日不是推牌九就是斗蛐蛐,到了晚间便钻进镇东头的酒馆,喝得酩酊大醉才回家。蒋守业起初还管,可那蒋继宗一挨训就摔盆砸碗,蒋守业到底是个心软的爹,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几年下来,粮铺的银子流水似的往外淌。蒋守业心里头那个愁啊,比腊月天的西北风还冷。他常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一个人坐在粮铺后院的石墩上,抽着旱烟呆,烟锅里的火星明明灭灭,照着一张越来越瘦的老脸。
夏镇北头有座关帝庙,庙里住着一位姓陈的道士,河南固始人,法号清虚。这陈道士四十来岁,精瘦精瘦的,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是能看穿人的心事。他为人耿直,不贪不占,蒋守业平素里常去庙里上香,两人一来二去便熟了,时常在关帝爷神像前煮茶论道,一坐就是大半个下午。
这日黄昏,蒋守业独自一人来到关帝庙。陈道士正在大殿里擦拭供桌,见他神色不对,便放下手中的抹布,将他让到后院禅房。蒋守业从怀里掏出一个蓝布包袱,沉甸甸地搁在桌上,解开一看,里头是白花花的五百两纹银。
陈道士一愣“蒋掌柜,这是做什么?”
蒋守业叹了口气,眼圈微微红“陈道长,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我那个孽障儿子你是知道的,我怕我死后,他早晚得把家业败光,到时候连口饭都吃不上,活活饿死。这五百两银子是我这些年偷偷攒下的体己钱,连他娘都不知道。今儿个托付给你——”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哽咽“我死后,他若真的改过自新,你就拿这笔钱周济他。他要是一条道走到黑,死不悔改,你就拿这钱修葺庙宇,也算是给我积点阴德。”
陈道士沉吟半晌,点了点头,郑重其事地在关帝爷神像前了誓。当夜,两人摸黑来到关帝庙大殿后头,在一棵老槐树下挖了个三尺深的坑,把银子装进一口瓦罐,上头扣了一只用了多年的破磬,又填土夯实,踩平了,看不出半点痕迹。
蒋守业拍了拍手上的泥,忽然问了一句“道长,你说人死了,真能投胎转世吗?”
陈道士抬头看了看满天星斗,缓缓说道“有因果,便有轮回。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蒋守业没有再问,只是长长地叹了口气。
三个月后,蒋守业一病不起,临终前拉着儿子的手,想说什么,终究没能说出口,便撒手去了。
二、败家与悔悟
蒋守业死后,蒋继宗果然变本加厉。没了父亲的管束,他像是脱了缰的野马,成日里呼朋引伴,把粮铺的流水银子败了个精光。先是卖掉了铺面,又当掉了祖宅,最后连他娘陪嫁的饰箱子都搬出去换了银子。不到两年,家业荡然无存。
他媳妇见日子过不下去了,收拾了包袱回了娘家,临走时在门口站了许久,终究没回头。那帮狐朋狗友见蒋继宗兜里没了银子,一个个比泥鳅还滑溜,招呼都不打就散了。蒋继宗从大宅子搬到了一间破茅屋里,四面透风,连个囫囵碗都没有。寒冬腊月,他蜷在角落里,饿得眼前黑,这才开始后悔,想起父亲活着时的种种,忍不住抱着脑袋嚎啕大哭。
就在这时,陈道士找上门来了。
陈道士看他这副模样,什么都没说,先从怀里掏出两个窝窝头递过去。蒋继宗接过来,狼吞虎咽地吃了,噎得直翻白眼。打那以后,陈道士隔三差五便来接济他,有时带几个杂粮饼子,有时带两件旧棉衣,有时什么都不带,就坐在茅屋里跟他说说话。
蒋继宗慢慢收了心,开始学着干活。他去给镇上的粮行扛大包,肩膀磨得血肉模糊也不吭声;去码头给人卸货,大冬天跳进冰水里推船,冻得嘴唇紫。镇上的人都说,蒋家那个败家子,总算活出个人样来了。
陈道士见他是真心改过了,便挑了个日子,把蒋守业当年托银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
“你爹当年留了五百两银子,埋在大殿后头,今儿个该物归原主了。”
蒋继宗一听,眼泪哗地就下来了,跪在地上朝关帝庙的方向磕了三个响头。
两人拿了铁镢,来到关帝庙大殿后头那棵老槐树下,按照当年的记号往下挖。挖了三尺深,土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陈道士脸色一变,又往下挖了一尺,仍然不见瓦罐的影子。
两人面面相觑,大骇不已。
三、城隍夜审
蒋继宗回去以后,心里憋闷得慌,跟一个从前赌场上认识的旧相识提了一嘴。那人一听,眼睛都亮了,拍着大腿说“这还了得!分明是那道士把银子吞了,编出个埋银子的故事来糊弄你!去告官!”
一传十,十传百,镇上的闲汉们都跟着起哄,架着蒋继宗去滕县县衙递了状子。陈道士被传上公堂,知县拍着惊堂木问话,陈道士不慌不忙,把前因后果一五一十说了。
知县捋着胡子问“你说银子埋在关帝庙大殿后头,可挖出来没有?”
陈道士坦然道“确实没挖出来,贫道也不知银子去了何处。但贫道对天誓,从未私吞过蒋掌柜一文钱。”
知县沉吟半晌,判道“银是你藏的,银是你丢的,你拿不出银子,便得赔。”判陈道士赔偿蒋继宗五百两。
陈道士把所有积蓄都拿了出来,连庙里香火钱都凑上了,也不过百来两,连赔偿的十分之二都不到。镇上的百姓议论纷纷,都说这陈道士看着道貌岸然,原来是个黑心肝的,连死人的托付都敢贪。从前常来上香的人也不来了,关帝庙的香火一天比一天冷清。
陈道士百口莫辩,只好收拾了包袱,离开了夏镇。
他走的那天,正是深秋,北风卷着落叶打在脸上。陈道士回头望了望关帝庙的飞檐,叹了口气,头也不回地往北去了。
他走了之后,夏镇出了件怪事。有几个夜里打更的更夫说,半夜路过关帝庙的时候,听见大殿后头的槐树底下有响动,像是有人在叹气,又像是银钱碰撞的叮当声。更夫吓得撒腿就跑,第二天说给旁人听,旁人都说他是疑心生暗鬼。
又有人说,月圆之夜看见过一个穿青布袍子的老头在大殿后头转悠,模样活脱脱就是死了的蒋守业。消息传到蒋继宗耳朵里,他跑到关帝庙后头跪了整整一夜,什么也没见着,只听见老槐树被风吹得呜呜作响。
那天夜里,蒋继宗做了个梦。梦见父亲蒋守业站在他面前,穿的还是生前那件灰布棉袍,脸上一层淡淡的青光。
蒋守业对他说“儿啊,银子的事你别怪陈道长。那银子是我自己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