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举人鬼连连叩头“判官老爷明鉴,小的实在是冤枉啊!那刘财主放的是印子钱,九出十三归,小的借了他三百贯,连本带利要还一千二百贯,小的实在是还不起啊!”
判官冷冷地说“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你活着的时候赖账,死了还想赖?城隍爷已经了批文,命阴差拘你到案。你倒好,跑到这破庙里躲起来了。”
王举人鬼吓得浑身抖,鼻涕眼泪一起流了下来“判官老爷开恩!判官老爷开恩!小的愿意还钱,只求判官老爷宽限几日!”
判官哼了一声,正要说话,忽然目光一转,落在了张文孝身上。
他上下打量了张文孝一番,脸色忽然变了。方才那副高高在上的威严神情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客气?
判官整了整衣冠,竟然拱手向张文孝行了一礼“这位相公,不知尊姓大名?”
张文孝受宠若惊,连忙还礼“晚生张文孝,不敢当判官老爷大礼。”
判官笑道“张相公客气了。本官姓陆,名士元,在城隍爷座下忝居判官之职。今日得遇张相公,实在是三生有幸。”
张文孝一头雾水我一个穷童生,有什么值得你一个判官巴结的?
但他不敢怠慢,连忙请判官进殿里坐。判官欣然应允,跟着张文孝走进大殿。
那王举人鬼跪在庙门口,看着这一幕,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他趴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出,心里却翻江倒海这个穷酸童生,怎么判官老爷对他这般客气?
四
判官陆士元进了大殿,左右看了看,皱了皱眉,从袖子里掏出一把拂尘,轻轻一挥。只见大殿里顿时焕然一新——坍塌的神像重新立了起来,漏雨的屋顶补好了,墙壁上挂起了字画,地上铺了青砖,连空气中都弥漫着一股檀香味。
张文孝看得目瞪口呆,半晌说不出话来。
判官笑道“小小法术,不值一提。张相公请坐。”
两人分宾主坐下,判官开口说道“张相公,本官今日冒昧登门,实是有事相求。”
张文孝连忙道“判官老爷言重了,晚生一介穷书生,能帮上什么忙?”
判官沉吟片刻,说道“张相公有所不知,城隍爷近日接到上界文书,说是明年正月初九,玉皇大帝要在灵霄宝殿举行‘万灵朝真’大典,三界十方的神仙鬼怪都要去朝贺。我们城隍爷也要去,而且还要带几个有功名的读书人同行,以彰显我们苏州府的人杰地灵。”
张文孝听得云里雾里,问道“这跟晚生有什么关系?”
判官笑道“关系大了。城隍爷挑来挑去,挑中了三个人。一个是乾隆三十年的状元,一个是乾隆三十五年的榜眼,还有一个,就是张相公你。”
张文孝愣住了,以为自己听错了“我?我连举人都没中过,哪来的功名?”
判官捋着胡须,意味深长地说“张相公不必自谦。城隍爷查了你的阴骘簿,你上辈子积了大德,这辈子虽然时运不济,但明年乡试,你必定高中。后年会试,你必定连捷。殿试之上,皇上要亲点你为探花。这是命中注定的,谁也改不了。”
张文孝听得热血沸腾,差点从椅子上蹦起来。但他到底是个老实人,强压着心头的激动,问道“判官老爷,您这话当真?”
判官正色道“阴司簿籍,一字不差。本官若是虚言,甘受天谴。”
张文孝这才信了,连忙起身,恭恭敬敬地向判官作了一揖“多谢判官老爷指点!”
判官连忙扶住他,笑道“张相公客气了。将来你高中之后,还要请你在城隍爷面前多美言几句呢。”
两人正说着话,忽然听见庙门外传来一阵哭喊声。张文孝出去一看,只见那王举人鬼跪在地上,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道“张相公!张相公!小的有眼不识泰山,之前多有得罪,求张相公大人大量,饶了小的这一回吧!”
原来这王举人鬼方才在门外偷听,把判官的话听得一清二楚。他得知张文孝将来要中探花,顿时吓得魂飞魄散——他之前对张文孝那般傲慢无礼,甚至还让张文孝给他端茶倒水,这要是记了仇,将来在阴司里告他一状,他吃不了兜着走!
张文孝看着他这副前倨后恭的模样,心里又好气又好笑。他想起三天前,这王举人鬼还嫌他穷,嫌他没功名,连正眼都不瞧他一下。如今判官一句话,他就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了。
张文孝叹了口气,说道“王老爷请起,晚生不敢当。您之前那些话,晚生早就忘了。”
王举人鬼哪里肯信?他跪在地上,连连叩头“张相公,小的知道错了!小的愿意给张相公做牛做马,只求张相公别记仇!”
判官在一旁看着,冷笑一声“王德章,你这势利眼,活着的时候巴结有钱人,死了还是这副德性。见了穷人就摆架子,见了贵人就像条狗。你这样的人,活该欠一屁股债!”
王举人鬼被骂得面红耳赤,却一句也不敢反驳,只是不停地磕头。
五
这件事本来就这么过去了。张文孝依旧在破庙里读书,王举人鬼依旧在大殿里住着,只是态度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每天早晚,王举人鬼亲自给张文孝端茶倒水,铺床叠被,比伺候亲爹还殷勤。
张文孝虽然心里膈应,但也不好多说什么。
转眼到了腊月二十九,村里家家户户都在准备过年。张文孝口袋里只剩十几个铜板,买不起肉,买不起鱼,只好到集市上买了一斤豆腐,一棵白菜,算是年夜饭的菜。
他提着豆腐白菜往回走,路过村口王婆子的小铺,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喊他“张相公!张相公留步!”
张文孝回头一看,只见一个穿着红袍的老者,身后跟着两个小厮,正笑呵呵地朝他走来。这老者生得富态,满脸红光,一看就是个有钱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