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清朝乾隆年间,苏州府吴江县有一个书生,姓张,名文孝,字守愚。这人自幼读书,却时运不济,考了七八回乡试,连个举人也中不得,到三十岁上,家道已然中落,穷得只剩下一间破屋,两亩薄田,连妻儿都养活不起。
张文孝的妻子李氏,是个泼辣能干的妇人,每日里指桑骂槐,嫌丈夫没出息。张文孝被骂得狠了,索性搬到村外一座破庙里住着,说是“静心读书,以待来年”。其实那庙早已断了香火,大殿漏雨,厢房透风,连个神像都坍塌了半边。
这一日正是腊月二十三,灶王爷上天的日子。张文孝在庙里饿得前胸贴后背,翻遍了口袋,只找出三个铜板。他到村口王婆子的小铺里买了两个冷馒头,就着一碗凉水,算是过了小年。
天黑之后,他点起一盏油灯,正打算读几页书,忽听得庙门外有动静。他趴在窗户缝里往外一瞧,只见两个黑影一前一后,飘乎乎地进了庙门。
前面那个,穿着一身青布袍子,头戴方巾,像是个落魄秀才的模样。后面那个,却是短衣打扮,缩着脖子,像个跟班。
张文孝在庙里住了半年,胆子早就练出来了。他心想这荒郊野外的,半夜三更,哪来的人?莫不是鬼?
他屏住呼吸,竖起耳朵细听。
就听那青袍鬼开口说道“老吴,你说这地方当真有个庙?”
那叫老吴的跟班鬼答道“回三爷的话,小的打听清楚了,这庙虽破,可到底是正经庙宇,有土地爷的香火气罩着,那些孤魂野鬼不敢靠近。您老人家暂住几日,等那边风头过了,小的再来接您。”
“呸!”那青袍鬼啐了一口,“什么风头!不就是欠了刘财主家几百贯钱吗?他刘家也忒小气,我活着的时候借他几个钱,死了倒追到我坟头上来了!”
张文孝听到这里,心里已经明白了七八分——这是两个鬼。
但他不但不怕,反而觉得有趣。他活了三十年,还从没见过鬼呢。
二
张文孝推开房门,大大方方地走了出去。
那两个鬼正站在大殿里说话,忽然见一个活人出来,都吓了一跳。那青袍鬼往后一退,厉声喝道“你是何人?”
张文孝拱手道“晚生张文孝,在此借住读书。不知二位……尊驾光临,有失远迎。”
青袍鬼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见他衣衫褴褛,面有菜色,不由得嘴角一撇,露出几分轻蔑之色。他斜着眼问道“你在此读书?可曾取得功名?”
张文孝惭愧道“晚生不才,至今仍是童生。”
“童生?”青袍鬼嗤笑一声,拿腔作调地说,“老夫生前乃是乾隆十二年的举人,虽未中进士,可在吴江县地面上,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你这童生,见了举人,该当如何?”
张文孝愣了一下,心想你是鬼,我是人,你跟我摆什么谱?
但他是读书人,礼数上不肯让人挑理,便恭恭敬敬地作了一揖,道“晚生见过举人老爷。”
那青袍鬼这才满意地点点头,大模大样地走进厢房,四处看了看,皱着眉头说“这地方也太破了些。老吴,你去把那边那张椅子搬过来,垫上我的狐皮褥子。”
老吴鬼应了一声,飘出去搬椅子。
张文孝看着这一幕,心里觉得好笑,便问道“敢问举人老爷尊姓大名?”
青袍鬼捋了捋并不存在的胡须,傲然道“老夫姓王,名德章,字文甫,乃是吴江县王家巷人氏。你虽是个童生,但既然有缘相见,老夫也不嫌弃你。这样吧,你每日早晚给我上三炷香,供一碗清水,我便保佑你读书上进,如何?”
张文孝心里暗骂好大的口气!你一个欠债躲风的穷鬼,倒来我这里充大爷?
但他嘴上不说,只是含糊地应了一声,便回自己的小屋去了。
三
第二天一早,张文孝起来一看,那王举人鬼已经大模大样地坐在大殿正中的破椅子上,翘着二郎腿,吩咐老吴鬼给他捶背。
张文孝去井边打了一桶水,洗了脸,又就着凉水啃了半个冷馒头。那王举人鬼见了,撇着嘴说“就吃这个?老夫生前在家,每日早上要吃一碗燕窝粥,四个蟹黄包子,一碟子酱菜。你这日子,过得也忒寒碜了。”
张文孝忍气吞声,没搭理他。
到了中午,张文孝正坐在门槛上晒太阳,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一阵锣鼓声。他抬头一看,只见村口方向走来一队人马,前头有开道的,后头有跟班的,中间一顶蓝呢小轿,好不气派。
张文孝正纳闷是谁家办喜事,那王举人鬼忽然从大殿里蹿了出来,脸上的表情瞬间变了。他弯着腰,堆着笑,一路小跑到庙门口,毕恭毕敬地站着。
张文孝奇道“您这是怎么了?”
王举人鬼低声呵斥道“别说话!那是城隍爷手下的判官老爷出巡,你一个童生,还不快跪下!”
张文孝还没来得及反应,那队人马已经到了庙门前。蓝呢轿子落下,轿帘一掀,走出一个红袍官儿来。这官儿生得面如重枣,五绺长髯,手里拿着一本簿册,看那打扮,确实是个判官。
王举人鬼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小的王德章,给判官老爷请安!判官老爷万福金安!”
那判官低头看了他一眼,鼻子里哼了一声“你就是那个欠了刘财主家几百贯钱,躲到城隍庙里不敢出来的王德章?”